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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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我想最大的可能是灵虹自己把一切告诉了老皮。她这么做的目的就像她的思想一样混乱不堪。你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你不知道你应该给她什么。即使上帝也不能给灵虹理出什么思绪，难道老皮这个糊涂蛋能拯救灵虹吗？第二天我在资料室整理卡片的时候，听见走廊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跑出去一看，看见了一个穿戴极其肮脏不合时宜的家伙对我手舞足蹈地叫喊，虽然他把自己弄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还是一眼认出他是老皮。&ot;李彤，你还活着啊！&ot;老皮大叫。

&ot;上帝保佑，我们都没死。活着多好。&ot;我也大嚷。我把老皮头上的狗皮帽子摘下来，看见皮毛上积落了好几种颜色的尘土，老皮的身上散发着牛车、马车、汽车和火车上的组合臭味，他的瘦猴脸已经疲惫得发紫双腿却还在蹦啊跳的，这让我很感动。我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托住他的乱蓬蓬的脑袋朝阅览室里走。&ot;我暂时没有房子住，你就先在书架后面躺一会吧。别着急，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ot;&ot;不睡。我的熬夜纪录是五天五夜。还没到呢。我就想跟你聊。&ot;&ot;聊什么？聊你的浪新疆奇遇吗？&ot;

&ot;别装傻。灵虹给我写了信，我什么都知道了。&ot;&ot;事情结束了。世界上每天都有这种事情发生，有什么可聊的？&ot;&ot;水扬他也给我写了信，邀请我上他家去，他想跟我交朋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个嘴脸，他是什么意思？&ot;&ot;那你就上他那儿去吧，他是怎么个嘴脸我也不知道。不过，用你的牙齿还咬不死他。他是大名鼎鼎的水扬。&ot;我把一张糙席铺在两排书架之间，又从架子上抽出几本电影画报扔在糙席上，我知道老皮的这个羞于启齿的怪癖，他习惯于抱着几个美丽的女明星入眠。&ot;你别忙了。&ot;老皮突然摇着头说，&ot;我想住到水扬那里去。&ot;&ot;这是什么意思？&ot;我说，&ot;你不知道人间有客套和虚情假意存在吗？他让你去聆听他的教诲，他又没让你去他家席梦思床上睡觉。&ot;

&ot;我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想去。&ot;

&ot;好了，我明白了。&ot;我又卷起糙席朝他头顶上扔过去，&ot;快滚吧，别再跟我提那对狗男女的名字。&ot;老皮毫无反应地坐着，半晌他掀开糙席，露出疲惫而忧伤的脸，他双手撕扯着那张糙席对我说：&ot;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灵虹。&ot;

&ot;滚吧。&ot;我说，&ot;你这个多愁善感的情种。&ot;

老皮去小龙山了。我不想送他，他也没要我送他。我看见他拎着一只蓝色马桶包摇摇晃晃走到大街上。那只包还是灵虹当年在北京某个廉价货摊买了给他的。有一种感觉使我黯然伤神，一别数年，惟有老皮没有改变，我想那可能是因为他去了新疆的缘故。我在一种空旷而多思的心境中继续写那篇《井中男孩》，我发现我对安德雷斯的抄袭已经背离了原有的轨道，或者说抄袭已经转移为真正的创作。我为笔下的人物形象深深的迷恋，情绪沉入了那口井的无垠蓝色里。你以后会发现小说从第十章开始就是我自己的东西了。第十章里我写到了南方小城那个拒捕的逃犯，写到了真正的我自己。

《井中男孩》的第十章

我听说从北方来了一个逃犯，他的长相就像天使一样漂亮苍白，但他用自制手枪杀害了12个孩子。人们都说那个逃犯来到我们小镇，就是为了寻找第13个孩子。父亲对我说，&ot;你别调皮。你要是调皮了逃犯就会发现你，他正沿着院墙外面走呢。&ot;

孩子们都被大人锁在自家院子里，小镇笼罩着沉重而恐怖的气氛。我在院墙里听到外面的街道上从早到晚响着大人的脚

步声，但是我不敢出去张望。有一天我走到井边再一次掀开木盖，看见井中男孩幽蓝的眼睛正凝视着我，他的眼神同我一样充满恐惧和好奇。阳光正从深秋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漏进井中。井中的世界因而斑斑驳驳，显得神秘而遥远。在我和井中男孩的互相凝视中，井中突然波动了一下，我看见井中男孩的的脸发生了幻变，他的脸迅疾地长大拉长并生出了浓密的络腮胡须。我抬起头发现井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摹仿我的动作扒着井台往水井深处看。&ot;你是谁？&ot;&ot;我是过路人。我也喜欢水井。&ot;

&ot;你有枪，你要杀我吗？&ot;

&ot;为什么要杀你？小孩。&ot;

&ot;你不是要杀掉13个小孩吗？&ot;

&ot;小孩，他们在胡说。我要杀的是坏孩子，我不要他们长大变得坏。而你是好孩子。懂吗？&ot;那个男人拍了拍我的脑袋，纵身跳上围墙消失了。我惊魂未定地站在水井边，等着父亲回来告诉他我看见了逃犯。逃犯没有杀我，他说我是好孩子。我不知道他根据什么说我是好孩子，也许因为我和他都喜欢伏在

井台上往底下看吧？

十一

老皮一直没上我这儿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水扬家里是死是活，是一副什么孬样。到了第五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纠集了夏雨搭上公共汽车去小龙山。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夏雨陪我去，好像是为了壮胆，好像是为了把本来就乱的五人关系弄得更乱一点。反正夏雨乐于各种场合的亮相，她需要所有人注意她满足各种表现欲。

我们来到了那扇x门前，我们争先恐后地在门上乱敲一气，听见屋里响起了好几种脚步声。门开了，我和夏雨，老皮、灵虹和水扬分别站在门里门外，面面相觑，除了夏雨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其余四人都一声不吭，眼神有点鬼鬼祟祟、躲躲闪闪的。这种历史性场面真是古怪。&ot;这是怎么啦？开了门就是要进去的。&ot;夏雨说着把我拉了进去，她自己一掀裙子就坐到了沙发上。无意中我撞到了灵虹的肩膀，简直是见鬼了，轻轻的一撞竟然使我两眼直冒金星。&ot;诗人，你们在玩什么？&ot;夏雨一到男人群中就疯疯癫癫。她自觉地抓起一块果脯往嘴里塞，&ot;玩什么？&ot;&ot;玩纸牌。&ot;水扬朝地毯上一堆纸牌努努嘴。&ot;怎么玩法？&ot;&ot;算命。求卦者只要翻一翻牌。&ot;

&ot;谁给谁算？&ot;我插上一句。&ot;我给他们算，也可以给你们算。&ot;水扬斜睨了我一眼，抖抖肩膀笑了笑，&ot;你想让我给你算一命吗？&ot;

&ot;哪还用算？一生贫寒，朽木不可雕，早年思想阴暗，晚年又痴又呆，结局是暴死异乡。&ot;

&ot;看来你还懂点门道。&ot;水扬不动声色地说。&ot;他们的命怎么样？&ot;&ot;谁？&ot;&ot;老皮的。&ot;&ot;生于浪漫死于浪漫。是个好小伙子。&ot;

&ot;灵虹呢？&ot;&ot;她命硬。藏得太多，牌上显示不出来。&ot;&ot;给你自己算过吗？&ot;我又插上一句。

&ot;预言者不能预言自己，这道理懂吗？&ot;水扬朝我摊开了双手，一张梅花5正卡在他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中间。&ot;道理很简单。纸牌在你手里你就是上帝，在我手里我就是上帝，所有的预言都他妈是胡说八道。&ot;我说。&ot;你老是追杀我想击败我，所以我有点喜欢你。&ot;水扬沉默了一会，忽然启开红唇朝我温柔地笑了笑。谈话谈到这份上就没法再谈了。设想你扛着长矛大刀去追一个仇人，仇人突然转过高大伟岸的身躯说&ot;我有点喜欢你&ot;，那你还能怎么办呢？就是这样我转移了目光，我看见老皮盘腿坐在地毯上抽莫合烟，直到现在他连屁也不放一个，脸色却比初见时更加憔悴。老皮的眼睛一直半开半闭着，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水扬家过的这几天是什么滋味。灵虹穿着亚麻裙子在房间里毫无内容地走来走去，只是始终不看我一眼，最后她闪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案板上拚命剁什么东西，一边剁一边发出同样是毫无内容的叹息声。

&ot;听点音乐吗？&ot;水扬打开屋角的&ot;先锋&ot;组合音响，他拿起一盘胶木唱片凑到窗前照了照，&ot;拉赫马尼诺夫的交响乐。&ot;&ot;听不懂。一听交响乐耳朵就疼。&ot;我站起来说，&ot;走了！&ot;&ot;怎么走？&ot;夏雨说，&ot;诗人，你不留我们吃饭吗？&ot;&ot;吃饭问题得听女主人的。我无权决定。&ot;水扬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他朝厨房喊，&ot;虹，留他们吃饭吧。&ot;厨房里传来三声剁板响。灵虹在里面大声说，&ot;只有三个人的饭，一口也不多，多了明天喂狗喂猫。&ot;&ot;嘁。&ot;夏雨怪叫了一声，&ot;诗人的妻子怎么这样粗俗？&ot;&ot;你他妈快滚吧。&ot;我几乎是把夏雨强拽出了水扬家。老皮悄悄地跟在后面，他朝我们扮了个鬼脸，一点也没有同情的表示。我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送我们，他就懒洋洋地跟着下了楼。&ot;怎么样？&ot;我问。&ot;什么怎么样？&ot;老皮反问。

&ot;他们对你怎么样？&ot;&ot;水扬很仗义，他每天请我喝酒，给我朗诵他的诗。&ot;&ot;我是问灵虹对你怎么样？&ot;

&ot;不知道。&ot;老皮突然忧伤地望了我一眼，&ot;一点也不知道。&ot;&ot;你个糊涂虫！&ot;我朝他头顶上拍了一记，&ot;到现在还不明白，老皮啊，冲吧！&ot;

老皮站在楼梯上满目浮云，姿势却像断线木偶。我想起几年前在大学足球场的看台上老皮也是这样的尊容。我挽着夏雨潮津津的手走到小龙山汽车站，回头望见山坡上的白房子，心里忽然悲痛得要命。我紧紧地搂住夏雨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头一次对她说了一句真心话：

&ot;夏雨，永远爱我。&ot;&ot;哟，你把我的口红吃掉了。&ot;夏雨惊呼起来，她甩掉我的手，指着马路对面的一个女人说，&ot;你瞧，她像英格丽&iddot;褒曼，可惜鼻子是中国鼻子。&ot;

我松开了手，撂下疯疯癫癫的夏雨，一个人跳上了迎面驶来的空车。夏雨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我狠狠按下了车门的关闭钮。我隔着车窗朝她吼，&ot;看你的英格丽&iddot;褒曼去吧。以后别来找我。&ot;司机回头看了看，没有管我。我也不知道那辆车要开到哪里去，我抓着车顶的金属扶手随车晃荡着，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的心里真是悲痛得要命。有时候想想这世界糟心透了，人都搭错了半根神经。问题是你内心没了人样但还得过人的日子。这是多数古今中外哲学家教给我们的道理。用夏雨的话来说，就是&ot;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ot;

我跟夏雨绝交了二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我就跑到女生楼里把夏雨叫了出来。夏雨倚着楼梯斜眼看我，脚一抖一抖的。&ot;你不是跟我绝交了吗？&ot;

&ot;别臭摆谱。出去走走。&ot;

&ot;我已经有约会了。你自己去吧，一个人出去更深沉。&ot;&ot;怎么，换情人跟换裙子一样麻利？&ot;&ot;本来就是。跟谁玩都一样。&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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