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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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今夫牦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庄子说惠子：你呀，简直是小家把式，你以为你逻辑讲得好，知识就是那么高，你看那个&ldo;牦牛&rdo;伟大得不得了，有什么用?连老鼠也抓不住。中国的大牛有好几种，牦牛出在中国的西边，陕西过去靠近青海西康一带，那里的大牛叫牦牛，也叫牦牛。庄子开始先骂惠子像狐狸一样狡猾，自以为聪明能干，被人家抓住了，现在骂你以为你伟大?像那条大笨牛，连老鼠也抓不住。

庄子说：惠子你家里不是有棵大树吗?有了大树，又有大瓜，有什么不好?你真是个大傻瓜。你把大树栽在一个地方，哪个地方我告诉你：&ldo;无何有之乡&rdo;，什么都没有，了不可得，&ldo;本来无一物&rdo;的那个地方。&ldo;广莫之野&rdo;，无边无量，万物都看不见的地方。你把大树栽在那里，一天到晚在那里优哉游哉，逍遥自在。那棵树，晴天当斗笠，可以挡太阳，下雨可以当雨伞，什么都管不到你。你睡在下面，谁也不来砍它，万物都不来扰害你。因为看到没有用嘛，蚂蚁都怕臭，不来做窝的，什么都不理你。然后你才真的自在，真的逍遥。《逍遥游》，点出了最后的结论，&ldo;无何有之乡&rdo;。

所以，大鹏鸟飞了半天，不是真逍遥，庄子说的真逍遥是&ldo;神化&rdo;。&ldo;神化&rdo;到哪里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就是极乐世界。极乐在哪里啊?在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什么都没有，但是那里又的确有个东西的地方。你到了那个&ldo;了不可得&rdo;的境界里头，就可以得逍遥。我们借用佛学的观点就可以作一个结论：要得世法、出世间法的大机大用，必须先要具备&ldo;真知灼见&rdo;，所以禅宗要具见。大机大用取决于佛法所谓的&ldo;见智&rdo;，&ldo;真知灼见&rdo;所见的那个智能。所以&ldo;见智&rdo;之所见，非心识之所识，不是一般心意识能了解的，是&ldo;无何有之乡&rdo;。庄子讲的&ldo;神化&rdo;，要达到神的变化，才能得真正的逍遥自在。其实，就是佛家讲的解脱。

如果真的到达了&ldo;无何有之乡&rdo;，了无一物可得的时候，这是真正的逍遥。跟后来禅宗讲的&ldo;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rdo;同一个道理。这是讲归到真正的解脱，必须要了解本体，佛学的名词叫法身，必须要达到法身的境界。所谓的身，也无所谓一个身，而是假定一个名称，代名词。

讲了解脱，还没有讲解脱起用。到了《齐物论》才讲气化，解脱起用。实际上，《庄子》内七篇是有连带关系的，等于我们讲《论语别裁》，里面二十篇也是连贯的。

第二篇齐物论

这是研究《庄子》最头疼，问题夹杂得最多的‐篇文章。《齐物论》的思想、理路给人的感觉是：&ldo;汪洋博大，堂皇迷离&rdo;，因为它中间说的内容太丰富，太丰富了!我们往往把它前后的逻辑把握不住。所以古人都批评《庄子》的文章&ldo;汪洋博大，堂皇迷离&rdo;。实际上一点都不迷离，条理很清楚。

我们看一下题目：&ldo;齐物论&rdo;。宇宙万物，宇宙万有是不齐的，不平等的。所谓不平等，就是有差别。现在庄子提出是&ldo;齐物&rdo;，宇宙万有平等，没有现象的不同，那麽《齐物论》讲万物平等，没有差别。我们人如何解脱物理世界的束缚，达到那个真正无差别平等的道体，这篇文章最重要是谈这个问题。由开头讲如何求证这个无差别道体，到最后说明无差别里头有差别的道理。到底差别是怎麽来的?差别是由于&ldo;气&rdo;的变化来的。

现在开始讲《齐物论》。庄子首先说明无差别的求证，他以故事的方式说明。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ldo;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rdo;子綦曰：&ldo;偃，不亦善乎，而间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末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rdo;

子游曰：&ldo;敢问其方。&rdo;子綦曰：&ldo;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rdo;

子游曰：&ldo;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rdo;子綦曰：&ldo;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rdo;

生灭变化无常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

&ldo;南郭&rdo;是复姓，&ldo;子綦&rdo;是名字，后世道家的《神仙传》、《隐士传》都把他列进去了。现在假设我们在看电视、电影或剧本，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叫南郭子綦，把他想成个老头子。我们要注意，在庄子那个时代没有凳子、椅子，我们看到日本人坐的榻榻米，上面放一个矮茶几，大家盘腿坐在席子上，这就是我们中国古代的生活。什麽叫做&ldo;隐机而坐&rdo;呢?就是这样软下去，一溜就下去了，好像茶几都把他盖住的样子。不是像现在同学们坐累了就趴在桌面上睡，那叫伏几而坐。

南郭子綦这样一副懒得不得了的神情，人往下一溜，半坐不坐的，软下去了，然后把头一翘，&ldo;仰天而嘘&rdo;。为什麽&ldo;嘘&rdo;?&ldo;嘘&rdo;在秦汉以後不叫&ldo;嘘&rdo;，所有的《神仙传》《隐士传》上，&ldo;嘘&rdo;叫做仰天长啸。譬如魏晋时代有一个隐士叫孙登，书上讲&ldo;孙登善啸&rdo;。老虎叫就是啸，难道他坐在那里学老虎叫吗?不是的，啸和这里的&ldo;嘘&rdo;是一个东西，就是吹一个很长的口哨。

&ldo;答焉似丧其耦。&rdo;&ldo;答焉&rdo;不是答话的答，就是头一低，人向茶几下一溜，头仰起来，吹一个很长的口哨，等把气吹平了，又把头一低。&ldo;似丧其耦&rdo;，好像损失了个东西似的。古人讲两夫妻叫对偶，这里的&ldo;耦&rdo;木是指对偶，是说好像丧失了所有的外境，相对的东西都没有了，就这麽一软软下去，死了不像死了，活着也不像活着，反正是懒洋洋的像没有骨头一样。就那麽个神态。

我们要注意呀，第一篇《逍遥游》的开始，鲲鱼化成大鹏鸟，直上万里的高空向南飞，那个气势非常壮观，最後到达了&ldo;无何有之乡&rdo;，了不可得，一无所有。那麽《齐物论》的开始，这个人什麽都没有，也不是灰心，也不是失望，是懒到了极点，什麽都没有。

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ldo;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rdo;

第二个镜头：出现了南郭子綦的学生&ldo;颜成子游&rdo;。&ldo;颜成&rdo;也是复姓，&ldo;子游&rdo;是名字。颜成子游站在旁边。古代长辈坐着的时候，晚辈要站立侍候在前，等着长辈吩咐要做什麽事，有问题请教则是跪着，表示一种尊敬。古人有时讲&ldo;膝行而前&rdo;，怎麽叫&ldo;膝行而前&rdo;呢?在日本我们可以看到，两个膝盖跪在榻榻米上，爬着就过来了。颜成子游看见老师这麽一个情形，就问了：老师啊，我现在看到你的外形像一块枯的木头，毫无生气，由外形看到内心，内心像死灰一样，一点活气都没有，冷冰冰的。人的身心怎麽可以到达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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