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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岁这才抬起头,只与那被他铭记于心的少女对视了一瞬就立刻垂首,恭敬地道:“殿下曾救过奴。”
男人左脸戴着银面具,萧知遥看不清他的面容,还是有些疑惑,宿殃再清楚不过自家主子的记性,悄悄凑过来提醒她:“主子,应该是在北疆那次。”
北疆?萧知遥愣了愣,虽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张脸,却被勾起了些记忆,恍然道:“……啊!那是你啊。”
难怪她对弦月卿这个名谓一直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这么想想当年她在黑狱关救的那支精锐好像就是红月血骑的弦月骑啊。
当时什么情况来着……好像是她被母皇坑了一手,气不过所以自请跑去北疆跟狄戎干仗了?结果一到黑狱关就听说负责突围的血骑被围困,她派了宿殃去侦查情况,宿殃回报说狄戎那片驻地内里空虚,可以援救,她自然提出要去救人,可就连裴氏家主都劝她放弃那支队伍选用更保守的打法。明明多亏了那些将士的牺牲才开出一条血路,她本就是带着一肚子火来的北疆,根本听不得这种不是人的话,一怒之下就自己带着鸢卫去营救了。
“是,殿下救命之恩,奴没齿难忘。”裴玉岁对着她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行了大礼。
“举手之劳,裴将军无需如此。”萧知遥虽然受了他的礼,却有点不好意思。
……说实话她当时正在兴头上,加上她赶到的时候裴玉岁已经被狄戎人折磨了许久,浑身都是血,她压根都没注意自己救下的是个男人。
而且她去北疆是瞒着父后的,那个时候正好赶上父后雨露期和风寒,整天昏昏沉沉,她才有机会领兵离京。等父后痊愈,听说她出征去了北疆,吓得又病一场,母皇只能来信催她,让她等战局平稳就立刻归京。
黑狱关那次遭到狄戎突袭,是红月血骑用命为黑狱关的百姓杀出一条生路,只是苦于兵力不足,本该出兵支援的临城城主是个只知享乐、荒淫无道的混账,没把黑狱关的求援放在心上,误了最佳的支援时机,导致血骑长时间孤立无援,才有了这么大的伤亡。所以等增援赶到,黑狱关很快就开始了反击战,捷报频传,狄戎节节败退,胜负已成定局。
既然战局已定,随后墨氏也派了长女带着自家亲兵凭风来支援。那位大小姐虽然是庶出,但自幼在军中历练,也是很有名望的将才,交接完战况后萧知遥就匆匆赶回了燕上京,从头到尾都没关注过自己救了些谁。
……这么一想她当时还挺不称职的,太过意气用事,自诩武功高强,身为主帅居然敢直接闯入敌营,得亏宿殃的情报无误,没有遇上什么空城计。要是换作现在的她,手下有这么莽撞的下属,管她有什么理由都绝对要把人捞回来狠抽一顿。
不过同样的,就算让现在的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不会放弃那些血骑。
她们都是大深的好女娘,也是她的同袍,她们为国奋战,岂有轻言放弃之说。
演武场毕竟外人众多,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来跟世女攀谈,裴含殊怕在这待久了节外生枝,领着众人先回了她的院子。
裴氏家风奢靡,裴小侯女院里夫侍成群,伺候的奴侍也个个貌美娇媚,恨不得贴到她身上,对着裴玉岁却都没什么尊敬可言,就好像他不是府上的主子,而是与他们身份相当的奴隶。
裴小侯女享受惯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所以主室配的都是软榻,她与萧知遥一人一座,刚一入座就有奴侍端着吃食上来,按腿的按腿,打扇的打扇,好不舒服。有沈兰浅在身边,萧知遥自然拒绝了那些伺候,也制止了沈兰浅的侍奉,只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裴玉岁倒早就习惯了奴侍的冷眼,从离开演武场起他就很沉默,等到几人入座,他就和往常一样,若无旁人的在一旁跪下,身形笔直。
别说沈兰浅,连萧知遥都难掩诧异:“裴将军这是……?”
裴含殊喝了口茶,习以为常地道:“他一直都这样,母亲不许他在我们面前站着。况且……他现在估计也坐不了。”
晨训才过去多久,也就她这位兄长还能面不改色的去演武场练刀,换了别家郎君,能不能站起来都不好说。
萧知遥:“……”
她不太理解,也不太尊重。
虽然知道是裴氏的家事,萧知遥还是忍不住皱眉道:“裴将军好歹也是弦月卿,战功累累,裴公此举未免太过……不公平。”她最后还是把有病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折中点的说法。
“他自己都不在乎,我哪管的着。”裴含殊吃着贴身小侍喂的葡萄,眼中满是嘲讽与悲戚。
她幼时这男人就是这样,死板又无趣,明明战功显赫,又是太阴亲传,就算是男子,也比寻常男儿家更有底气。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活的比女子更为潇洒快活,他可以是沙场上肆意翱翔的猎鹰,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是让天下男子羡艳的将军。
但他——什么都不是。
弦月卿为人冷冽寡言,却公正严明,刚正不阿,在军中人人敬仰,可没人知道他在至亲面前是副什么下贱模样。即使被效忠的家主、血脉相连的母亲踩进泥里,他也从不反抗,似乎将忠诚刻进了骨子里,恪守着那些可笑的陈规,任打任罚。
令人费解。
也不知道曾祖母怎么给他洗脑的,居然能把人养成这样。
而男人只是跪在那里,就好像两人谈论的对象不是他一般。
萧知遥沉默了一瞬,也知道这种事她不应该插手,转而道:“北疆一别,与裴将军也两年未见了,看来将军恢复得……不错。”
如果她没记错,当年她救的那个人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又被挖了眼,如今他还能好好的在演武场练刀,还能动不动就跪,至少证明他的手脚都已恢复如初。至于眼睛,看他戴着面具,想来是没能救回来。
一代将才,着实可惜。
裴玉岁应道:“是。家主请了巫氏的大巫为奴医治,现已无碍。”
巫氏的大巫……医治?萧知遥欲言又止。裴瑛到底多恨这个儿子,天下那么多名医,偏偏选了位巫?
大巫们治病是个什么风格,有了见愁草还不明显吗?
但男人的语气实在太过平常,靖王殿下不解之余没由来的想到了某些鹿姓大人。
总不能,该不会……?
真不怪她胡乱联想,但是属实有点荒谬。
“无碍就好。”萧知遥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要冒出什么不太礼貌的想法了,赶紧牵过沈兰浅的手,“先前中秋时多亏将军高义,帮了令玉,本王一直想带他来感谢将军,只是今日才抽出空,还望将军勿怪。”
沈兰浅顺着她的话起身,对着裴玉岁福了福身:“令玉多谢将军相救。”
“宿殃。”萧知遥又唤了家臣。
宿殃立刻拿出给裴玉岁准备的礼物,双手捧着送到他跟前。
“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不知将军喜欢什么,只挑了这个,还望将军笑纳。”
裴玉岁看着眼前精致的深红色礼盒,却没有接下,沉声道:“这是奴该做的,殿下无需如此,奴受之有愧。”
“他不想看我想看。”裴含殊多了解这位兄长啊,知道他这么说就是不会收的意思,干脆上前从宿殃手中抢过礼盒,替他打开,却见里面放着一本书页泛黄、有些破损的薄册。
“斫风……斫风斩叶刀!”努力辨认出封页上被血染盖的字,裴含殊失声惊叫,“这不是那什么……什么门派来着,据说失传已久的那个刀法吗!”
大概是这名号太过响亮,连裴玉岁也忍不住侧目看向她手中的古册。
“斫风盟。”萧知遥好心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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