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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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第1页）

陆行州站在屋外的廊下没有进去，他背靠墙壁，深黑色的外套上沾了一层白色墙灰，他的眼神很远，像是望向了山外看不尽的云层里。

老太太是晚上又醒过来的。

姚之平父母和其他几个长辈已经依次赶过来。

老太太不爱与他们说话，只抓着陆行州手，小声喊他：&ldo;来，给我画一次眉毛吧。&rdo;

陆行州没有给人画过眉，但他点头答应，显得十分郑重，拿着老太太藏了几十年的那根眉笔，动作缓慢，有如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老太太的呼吸已经不那么顺畅了，只能轻声喊着顺生的名字。

等到最后画完眉，她眼睛也有些张不开了，只望着屋外的天空轻声喊：&ldo;你看呐…一队红军同志走了过来…又一队…红军同志走过来…等战争结束了…结束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呐……&rdo;

沈妤听见老太太的话，眼泪没有控制住，就那么簌簌地流了下来。

她想，老太太或许也是知道的，她心知肚明，她等了一辈子的男人回不来了，她在她难得清明的时刻，也没有忘记喊他的名字。

或许到这世上走一遭，她只怕他找不到那条回家的路。

一夜凄风苦雨，寒露天明，老太太终于没能撑到第二天天亮，安安静静地走了。

好在老人家年岁大，人也去得平和，是为喜葬，村里大家伙儿一块操办，倒是不显得仓促。

堂姐得了老太太唯一的那套房子。

她决定留下来，她或许是看见了姚之平二十年前写给她的那封信，也或许她只是想要留在这里，为了她肚子里这个无处安放的生命。

中国的土地上，总有无数个这样的村子，无数的人从这里走出去，怀揣梦想，又有无数的人从外面走回来，带着伤疤。

陆行州那时问姚之平：&ldo;我并不觉得你堂姐过去陪酒算是罪过，人活在世上总有苦楚，可你前半生心心念念杨茉莉，如今却娶了刘水仙，甘心吗？&rdo;

姚之平彼时手里还杀着鸡，咧嘴笑开，显得实在，他告诉陆行州：&ldo;我三十之前爱读李白，洒脱，三十之后就不行了，得多读读杜甫。你我就是普通人，生命当中难免会有杨茉莉，可到最后，陪我躺在床上的女人不会是杨茉莉。这块地就跟女人的身体一样，贫瘠得很，但我三十二了，却还没有从它这里得到任何惊喜。我当年回来，心里有很多想法，我也有过豪情壮志，可有些事，十年前做是为了理想，十年后做却只为了活着。在日子变得麻木之后，我总得靠一些新的希望才能活下去。老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人到中年还能遇到自己少年的情欲呐。&rdo;

男人似乎永远是长不大的生物，可他们偏偏会做许多有关长大的梦，大多君国天下，美人花前，酣畅快烈，里面有炙热的理想，有惨烈的战场，鲜血和美酒，当然，还得有一个等待自己的姑娘，少了一环都不完美。

陆行州不知姚之平这话中有几分真切，又或许是他一早便牟足了劲想要揶揄自己。

但他觉得这个地方他不能再待下去，所以他拦着沈妤的肩膀，只低声告诉他：&ldo;收拾东西吧，下午回去，等到了市里，我也带你去看看我的父亲。&rdo;

沈妤微微有些诧异，立即笑着答应，眼睛弯起来，实在好看，她抓住陆行州的手，又将沈黎的小手放在他手里，语气轻快地开口问到：&ldo;小黎，等回了家，我们去看看爷爷好吗，是真正的爷爷，爸爸的爸爸哦。&rdo;

沈黎此时嘴里还咬着一块糖，眼睛嘟噜噜转上一圈，小声开口：&ldo;那他，也想要见我吗？&rdo;

沈妤是和沈黎玩笑惯了的人，此时微微皱眉，故作为难：&ldo;那就不一定啦，毕竟你不爱吃胡萝卜，还总是挑食呐。&rdo;

沈黎很是不服气，撒开手就往外跑：&ldo;才不是，爷爷肯定也不爱吃胡萝卜的。&rdo;

沈妤于是也往前追去，喊着：&ldo;胡说，爷爷什么都吃！&rdo;

&ldo;那爷爷是大胖猪。&rdo;

陆行州看着两母子一路笑着往外跑的模样，伸手拦住自己的眼睛，他笑得有些无奈，像是一点阴霾也没有的样子。

村里的雨气渐散，空气里带上丝丝的凉，难得天空也放了晴，阳光照在母子两人的身上，像是被包在了温暖的光晕里。

陆行州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想，天气挺好，日子也好，以后往下走去，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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