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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幔如水波般漾开,说话人的声音也似水般寒凉,险些伤人的篦子在他指尖转过几圈,被随手一抛,落回梳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摛锦瞥一眼篦子,又撩起眼看向他,微微偏头,无辜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不跟着走,还能怎么办?”
燕濯压下眉,目光扫过她唇上仍然娇艳欲滴的色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腰侧——先前只剩一个鞘时,尚且日日不离身,这会儿剑和鞘都不在,要说不是故意,实难叫人相信。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你若是不刻意招引,他们哪能这么轻易得手?”
她只听出了话里的责怪,顿生出几分不满,眉尖微蹙,反倒质问起来:“听你这意思,还是我的错了?”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饶是未出声肯定,可讥诮之意不言而喻。
四目相峙间,烛火蓦地一跳,昏黄光影明明晦晦,只映照出两处同样冷冽的眉眼,如凝薄霜。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到底还是燕濯先从纱幔后走出,停在距她三步的位置,面上无甚表情,声音也寡淡得听不出喜怒,只是简短道:“我带你出去。”
“我特意潜进来,哪能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出去?”摛锦站起身,挑眼看他,轻哼一声,“反倒是你,不是要我放过你吗?如今还特意来我面前招摇什么?”
话罢,她抬步便走,似是不欲与他同处一室,偏错身经过时,柔软的锦缎又要往他冷硬的刀柄上撞,将刀不轻不重地勾动一下。
燕濯没理会后半句的挑衅,只是目光跟在她身后,“对王瑛下手的人,都能大意到留下证物和姓氏,显然是毫无计划的见色起意,而这次的人,从目标的选定到转移都极有条理,是做惯了的熟手。都不是同一拨人,你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又怎么样?”摛锦不以为意,“反正都是案子,我查哪个不是查?查完这个,再查王瑛的,也是一样。”
“查案不是你应当做的。”
“那出现在这里,就是你应当做的?”摛锦睨向他,“胭脂铺边撞见,还能勉强解释是偶遇,在这里还撞见,你不会要说,是你吃饱了撑着,闲逛来的吧?”
也不等燕濯回答,便断定道:“分明是你一路尾随而至!”
指尖在他胸口用力地戳了两下,扬眉,逼问道:“说,你寓意何为?”
燕濯似是被弄出了几丝疼意,眉头拧起,反手攥住她作乱的手指,“我带你出去,明天一早,你就动身离开幽云郡。”
“不日河道冰封,水路断绝。你若嫌赶路颠簸,可往常宜郡,或是更远些的嘉水郡,向郡守表明身份,他们自会妥善护送你回京。”
他垂眸,瞥见她眼底已浮起薄怒,话语微顿,复又沉声道:“余下诸事,我会解决,不论是王瑛遇上的那个,还是……”他目光在她面上一凝,“你遇上的这个。”
可摛锦并不领情,微微眯起眼,“离幽云郡最近的是樊川郡,你还在那有个相熟的司兵参军,怎么不让我往那走,反而绕远路走常宜郡?”
燕濯一时缄默,想避开不提,却被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掰着下颌,强行与她的目光对上,“你瞒了我一件大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可很快,她就松了手,退开两步,兀自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但我既答应了放过你,那不追问也罢。”
摛锦行至灯台前,倾身,呵灭了烛火。
“我做我想做的事,你做你要做的事,互不相干。”
她转身,支开窗棂,身影轻捷地翻入夜色。
燕濯垂下眼睫,亦悄无声息地随行其后。
……
摛锦白日来时,是被蒙了双眼,直压进厢房中的。得亏这里的人只当被掳来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守卫多用来戒备外敌,院中巡逻得并不怎么严密,故而,当下查探起来还算是轻松。
无非是躲在这处的墙缝,数着守卫过去,又闪身至另一处墙角,她完全应付得来。唯一一点不合意之处,就是身边黏了个尾巴。
墙缝狭小,堪堪够一人藏躲,偏这根尾巴怎么撵都撵不走,腆着脸非要挤进来。
以至于二人难以避免地贴在一处,紧密到连他每一次呼吸所带起的胸腔起伏,都在她脊背展露得一览无余,甚至能隔着衣料,感受到他心跳的颤动。
先前闹着要跟她划清界限,恨不得与她隔上千尺百丈,这会儿又不避嫌了?
摛锦心底冷笑一声,看透了这人一张好看皮囊底下的反复无常,半点不想如他意,当即直起身,要同他保持距离。
可外头火光一晃,腰间立时缠上一条胳膊,将她束至最紧。耳尖沾上一点热意,而后是他压得极低的声音:“躲好,别赌气。”
摛锦回首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可这里实在黑,他多半是看不见她的目光,她只能暗自磨牙,姑且忍下。
待得那点火光终于远去,摛锦忙不迭地从里头挣出来,朝主院而去。
二人潜进屋中,扑面而来是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清的、雅的、艳的、俗的,各种香气混成一团,反倒熏得人难以辨别。
“那秋娘手上戴的戒指不寻常,我猜是什么重要的信物,”摛锦沿着纱幔摩挲片刻,确定上头没有坠什么能发出声响的珠子,
这才小心掀开,步履极轻地往里走,“她应当是个小头目,我们把戒指抢了,把人掳走,定能逼问出些什么。”
燕濯并不应声,只是默然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鹰隼般巡梭周围。
摛锦缓缓摸出袖中的箭矢,五指攥紧,仅留一截锋利的箭镞在外。蹑手蹑脚地靠近四合床,挑开床幔,反腕疾刺——
可床榻上衾枕空置,半个人影也无。
她心尖一紧,急欲环顾,肩头却被身侧人轻轻一按,“没埋伏。”
她抿了抿唇,不肯再露方才那丝惊惶,强装镇定道:“那搜搜有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
言罢,摛锦躬下身子,点燃了一支细烛,一手持烛,一手拢指护焰,凭那朵微弱的烛火艰难辨认着架阁上的物什。
抛却些瓷器摆件,余下两层都是些五颜六色的书册,她抽出一本翻阅,便见上头姿势夸张的图画,忙合拢塞回去。她不信邪地再抽出一本,将将翻开,偏边上人不知何时从最顶上摸下来一个木匣,也要借这点光亮细看,蹲下身时,目光恰扫过她手中书页,生生顿住,幽幽地看向她。
摛锦有些莫名其妙,低眉去看,就见画中男子两腿岔开跪着,身上的衣衫湿透,衣料几是透明,浑身上下显露无遗,最要命的,腰腹往下处踩着一只绣花鞋,不偏不倚,正落在……
“荒淫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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