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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曹心底发苦,忙道:“世子说笑了。”
燕濯瞥他一眼,淡淡道:“巧了,我这人从不说笑。”
“非是小的不肯,实在是、实在是师出无名,难以服众啊,倘若世子手中有一二信物,鱼符、印信什么的,往将士面前
亮一亮,那小的自是二话不说,世子指哪打哪!”
这般滑不溜手,半点风险不肯沾,怪不能从火场中逃出来。只是,若真有那东西,燕濯又岂会在这儿与他浪费这般久的口舌,早在他第一声质疑时,便将人斩了立威。
奈何眼下无任何凭据,一个除了名的世子倒不及他这个从七品的仓曹权重。
燕濯缓声道:“事出突然,我身上确实没有信物,我救郡守心切,先前确是思虑不周,叫仓曹为难了。”
“哪里哪里,世子言重了,都是为了郡守,岂有为难之理?”仓曹站得直了些,笑道,“此事,还需多商议,三思而后行。”
“好说。”
燕濯落在刀柄上的五指收紧,道:“就依仓曹先前所言,先派人入府打探,只是,在这等消息未免太远了,不若率兵到主街候着。”
“主街?那离郡守府不是才——”仓曹拧着眉,仍觉此事不妥,可话音未完,便觉脖颈处贴上一片寒凉,顿时浑身僵硬,只挪动两颗眼珠往上看,对上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
“……已经死了一个参军,再死个仓曹,应也不足为奇。”
第74章东方既白
临近破晓,灯火明灭间,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本应在熟睡中的诸多家眷,这会儿不管愿不愿意,都被推着往前院去,途中每碰上阻拦的士卒,地上便多几具新尸,粗布与铁甲无甚规律地横陈着,唯有殷红的血色随着她们的脚步爬了一路。
狂乱的哭喊声一惊一乍地往外冒,泪水、涕水、血水不分彼此地混在面上,可前头拎刀的人横眼一扫,这些杂声便止了,她们只瑟瑟发抖地躲在武婢中间,鞋底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
郡守夫人回过头,凝眉看向前方。
门扉紧闭,门外则守着数列士兵,阁间檐上隐约现出几点寒光,若要强攻,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攥紧刀柄,高声怒喊:“姬鹤轩狼子野心,养身之恩大过天,他尚能翻脸不认,今日你等降他,以全性命,焉知明日,不会刀兵再至?”
府中安静非常,无人应声。
郡守夫人脸色青白,眉头紧拧。府中接连生变,她自个亦是刚从病榻爬起,且战且行了一路,又顶着寒风,病气当即按捺不住向上翻涌,喉头生痒,催着她咳嗽。
但当下情形,全凭她一人吊着,她一示弱,无人接管大局,那她们这帮人就不是破局,而是自投罗网了。
她狠咬了下舌尖,借着钻心的痛意强打精神,继续道:“我知诸位不过是迫于贼子威胁,非有反心,郡守仁善,不会计较。今日虽险,但若能襄助,便是大功,金银不论,来日高官厚禄,岂是姬鹤轩一个毛头小子能给的?”
声音自门缝刺入厅中,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钉入姬鹤轩的脊骨。恍惚间,他竟觉能从那道狭细门缝里窥见什么。火光翻涌,映出半张隐在暗处的脸,眉眼阴鸷,正隔着一重夜、一扇门,与他静静对视。
他心头微颤,转瞬又由惊变怒。枉十数载情谊,他欲留她一命,故不曾下死手,她还先翻脸不认人了,倒是显得他心慈手软。
厅中人心浮动,姬鹤轩强压怒意,从怀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文书,又差人从姬德庸身上搜来了官印。原是打算等风波平定,再以此物掩人口舌,好名正言顺地上任,可事已至此,哪里还等得及那些虚文缛节?
册子徐徐展开,白纸黑字的最末处,一方朱红小印赫然落下。
“郡守病重,着令我暂代郡守一职,郡内大小事务,皆由我总理,”姬鹤轩目光冷冷扫过堂下,声沉如铁,“至于门外,不过一疯妇,疯言疯语,如何能信?如若有谁受了那疯妇的挑拨,大可一试,看是那疯妇许诺重,还是这官印分量足!”
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女人惊惶的尖叫。
才镇压下去的骚动又起。席中一个小官顿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跪到当中,连磕上三个响头,才哀声求道:“姬公、不,郡守,求郡守开恩!小人年逾四十,膝下无子,好容易盼来内子肚里怀的这点骨血,小人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用,小人、小人愿不要这顶乌纱,只求携内子归家,从此再不理世事!”
他伏在地上,肩头瑟瑟,再不敢抬头。
满座死寂里,唯有门外的一声声惊叫,如锥刺股。
姬鹤轩僵着一张脸,好半天,才扯动皮肉,露出个笑,安抚道:“你既忠心于我,你的家眷我自会着人看顾,外头的士卒皆是自己人,我不下令,他们必不会轻举妄动。”
小官心头凄然,明知这话仅是客套,也只能含泪叩首,胡乱念着:“……多谢郡守!”
外头郡守夫人忽然阴笑着高声道:“姬鹤轩既能对他的养父养母痛下杀手,又岂是那等重情重义之人?今夜若非我护着你们的家眷闯至这,她们现下要么死于刀柄,要么囚于牢院,生离死别,何如当下,只推开一扇门,便能团聚?”
小官哭声稍顿,伏着身子,目光自衣料的空隙间探出去,小心翼翼地丈量与门扉相距几步。
郡守夫人声音更高:“况且,他姬鹤轩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不过几百兵丁,便以为能撬动这幽云郡的天了,莫不是忘了,城外还有数万将士可堪调度?我已差人将鱼符送出去,不多时,燕世子就会带兵回援,将一切,拨乱反正!”
姬鹤轩面色一变,还未及反应,地上那小官暴起,猛地向门撞去,可不过挨到点边,两侧驻守的士卒已然出刀,将人捅了个对穿。
厅中更寂,可就如清水溅入油锅,仅一瞬,便沸然炸开。
一阵此起彼伏的推搡声,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抽刀声,金玉尽碎,满地狼籍。座中不乏些军中出身的武官,趁势夺了刀,俨然不落下风。
姬鹤轩急召人护在周边,门扉守备一薄,顷刻被攻开。
郡守夫人望见受制的姬德庸,眼眸顿亮,再不管那些瑟瑟发抖的家眷,一挥手,率人直向里冲。
姬鹤轩一面挟持着姬德庸,一面想着将被鱼符调动来的大军,被精兵们护着往后方廊柱退避,咬牙切齿地朝身侧人骂:“姬德庸!我看是你疯了才对!鱼符入了燕濯的手,岂有再回来的那天?”
形势变幻,委实扑朔迷离。
姬德庸按下心中怪异,只嗤道:“就算是打水漂,也比喂了狗好!”
*
刀兵四起,乱象丛生。
摛锦拈着裙摆状似慌不择路地跑着,每一步却落得平稳,在武婢的护送下,向一方侧门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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