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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云旗看来,这个家里没有“爸爸”的角色,似乎是非常正常、非常合理的。
可突然有一天,这个人就在他的生活中重新出现了。
17岁那年的暑假,独自在家看书的陈云旗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门隔着防盗窗,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门前,一见他便向他劈头盖脸地抛出了一串话:
“你是陈云旗吗?我是你姨奶奶,你爸爸很想你,他想跟你说话”
边说着边把手机塞了进来。
陈云旗当时就懵了,完全来不及仔细分析她说了什么,电话已经穿过防盗窗的缝隙递到面前,他只好接过来,对着电话喂了一声。
另一边随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旗吗,是小旗吗,我是爸爸,我很想你啊,你现在好吗……”
陈云旗后来只记得他好像就那么站着,恍恍惚惚举着电话,出于礼貌含糊着回答了对方的一些问题,不记得说了多久,也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还回去,也不记得这位姨奶奶后来又说了什么。姨奶奶走后,脑袋里一团浆糊的陈云旗关上门,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晚上妈妈回来,两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吃晚饭,陈云旗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妈,下午来了一个女的,说是我姨奶奶,还说我爸找我,让我跟我爸通了电话。”
妈妈愣了一下,随后问了问那位姨奶奶大概的样貌,电话里男人都说了什么。
陈云旗把他记得的都说了,妈妈想了想说:“哦,那可能真的是吧,你爸现在在哪?”
陈云旗对于他妈妈一点也不惊讶的态度感到郁闷。
“他说他在s市,问我想不想去。”
“你想不想去?”
“没有什么想法,去哪里上大学都可以。”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爸爸,陈云旗说不上有什么感受,不惊喜,也不抗拒,因为他不知道“爸爸”是什么。
想到这个词,这个人,他毫无感知。
夜里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轻轻地念了几句,爸爸,爸爸,各种各样的音调和语气都试了试,像是在练习这个他几乎没有使用过的词语,可越念这个词语听起来越陌生。
后来他第一次向外婆问起周军,外婆告诉他,周军曾经在本市的检察院工作,年轻时的他一表人才,有点才气,会写点诗,爱唱歌,在单位挺出风头,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陈云旗的妈妈。可后来妈妈发现周军有酗酒的问题,喝起酒来没有节制,喝多就发酒疯,打人骂人六亲不认,连大着肚子的老婆都不例外,一言不合手边拿起什么就用什么打。
生陈云旗的那天,周军喝醉酒不知发哪门子神经,不让陈云旗的妈妈去医院,眼看着羊水都破了,他红着眼堵在门口口齿不清骂骂咧咧,气得好脾气的外公挥着拳头要跟他干架。
后来孩子的出生也没能改变他,他平时不管陈云旗,发了工资就跟狐朋狗友去喝酒。
一次醉酒误事,他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证物,周军被单位处分了。这个死要面子好高骛远的男人不甘受处分,一气之下辞了职,背井离乡,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周军每个月支付孩子的赡养费50元,十几年来他一分都没给过。
离婚后妈妈给陈云旗改了姓,带着他在单位的办公室住了半年,后来搬到一套单位分房,才有了自己的家。十几年她没有找过周军一次,再苦再难也决心一个人把孩子带大。
为了给他优渥的生活,妈妈开始跟着舅舅一起下海创业。陈云旗儿时的记忆中,她总是很忙,脾气也不太好,偶尔回外公家时会给他买很多玩具和零食,但经常放下东西没待多久就走了。
陈云旗很懂事,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为什么总是来去匆匆,不能陪在他身边。他时常对这个女人感到陌生,但每次见面时,他却也会贴心地钻进她的怀里,亲昵地跟妈妈撒撒娇,想多留住一些她的气息。
陈云旗回到她身边后,他们似乎都已经不习惯与对方在一起生活,很少交流。她不知道怎么照顾儿子的时候,就给儿子足够多的零用钱,希望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嘈杂的火车站里,陈云旗想起几年前刚到s市时第一次见到周军的情景。
盛夏的南方城市热得像一只大蒸笼,下车才站了几分钟就觉得快要被蒸熟了,他和于小松正想找个地方避避日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小名,一个男人出现在不远处,正认真地打量着他。
陈云旗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就是小旗。
周军快步向他走近,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衬衣的下摆塞在裤子里。肩头和后背已经汗湿一片,布料贴在皮肤上。裤子好像有些大,被能看得到磨损的旧皮带窝窝囊囊的系紧,高高挂在腰上边。
他比陈云旗矮,肩宽臂粗,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却微微显出些弯腰驼背的老态,眼角堆了不少皱纹,头发隐隐露出些花白的痕迹,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像一个村干部。
陈云旗长得一眼看上去跟周军并没有什么相像之处。
他浓眉如锋,鼻梁英挺,又皮肤白净,唇形秀丽饱满地像个女孩子。薄薄的单眼皮下浅棕的眼珠看起来温柔明亮。
这是他最像他妈妈的部分,少有的极好看的单眼皮,却也显得眼睛很大,微笑的时候弯起来又带点俏皮可爱。可惜他妈妈年轻的时候赶时髦,被朋友带去割了双眼皮又纹了眼线,把跟儿子最相似的部分修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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