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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街头有家任记车马行,掌柜的脑子活情面大经营有道,行里二十匹马,三四十头大骡子,生意硬是做得红火。每年入冬,日日都替京中商铺富户从城外运进果脯、菜蔬、盆花等过节应用之物,任大掌柜算盘一拨拉,不舍得空车出城,因此一清早马车套好,都捎带些需要出城家里又没牲口且懒得走的,塞个半车一车,挣个人吃马嚼的小钱。出趟城三二十里地,每个坐车的掏五十个铜钱即可,时值盛世,朝廷力主藏富于民,城中百姓颇有余钱,见任记价格公道,又都是青骡健马,每每出城拜神走亲访友的,都一大早跑来车马行门口候着。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生意,胡老汉专做车马行的早点,一个大蒸笼里是白面大馒头,一口大铁锅里是白嫩嫩的豆腐脑,另有一口小锅盛着黄花菜和鸡蛋花调制的卤,切好的咸菜丝堆在大陶瓮里,街边棚子里支几张旧桌条凳,一早上总有七八十的客份儿。做小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能吃苦,胡老汉每天卯时三刻就做好所有准备,只等早起的客人一来就能吃个热热乎乎。按惯例头一笔生意都是车马行的任掌柜,任掌柜家大业大却是个操劳性子,卯正必起从不睡懒觉,又极好豆腐脑这一口儿,因此每天都来光顾胡老汉一顿,两个人一个拾掇着一个吃着,能聊好一会儿。这天胡老汉如常切好咸菜丝,抹布擦了擦手,就等任掌柜了。此刻天光未明,棚子角上吊着两盏羊角灯,火苗一闪一闪的,胡老汉听着风大,有些不放心,几步走出来一瞧,却吓了一跳,只见那黯淡跳跃的灯光下,一动不动的站着两个孩子。若不是有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胡老汉几乎以为见到了晚归幽冥的鬼,当即喝道:“你们……干什么的?”高一些的那个仰起脸:“老伯,请问这儿是不是可以搭车出城?”这孩子十分礼貌,声音仿佛最好的瓷碗打碎般清朗悦耳,夹着些怕冷的微颤,胡老汉忙道:“啊,可以……”搓了搓手,又道:“外头太冷,你俩先进来棚子里避避风,出城的车还得等上半个时辰。”孩子低头略一迟疑,道:“也好……多谢老伯。”说罢扯了扯旁边矮些的,两人便随着胡老汉一起走了进来。他二人一坐定,胡老汉一边添水加炭的忙活,一边偷眼打量,心中车轱辘般就琢磨开了。这俩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约摸十岁年纪,腊月里天还没亮,也没个大人跟着,就站在街头寻车出城,端的是古怪。再看他二人虽穿着普通的厚棉袍,但模样举止,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高贵气度,自己走街串巷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估摸着不是亲贵子弟也是官家公子。却不知为何流落在外?正胡思乱想,只听那大些的唤道:“老伯,给我们上些热的吃喝可好?”胡老汉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道:“哎哟,老糊涂了,竟忘了给小客官上早点!”忙盛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浇上卤汁,又淋了几滴香醋,端了过去,道:“二位小公子尝尝,小老儿做的豆腐脑儿,豆腐最嫩,卤子最鲜,整条街认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这话不假,因为整条锣鼓街,只有他一家做豆腐脑。大些的孩子点了点头,勉强一笑表示认可,小些的则根本听而不闻,只垂着眼皮,两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胡老汉满腹疑窦,想问不敢问,只得又端上两个馒头一碟子咸菜丝:“两位小公子慢用啊,小老儿卖的馒头是上好白面做的,喧软得很,吃着好了再添!”两个孩子默默吃着,吃相堪称赏心悦目,小些的似乎觉得馒头皮有些硬,撕下来悄悄放在一边,大些的抬起眼睛看一眼,哼了一声,轻声道:“捡起来都吃了!如今可不是在……咱们包裹里银子也没多少。”小的甚是听话,当真又拿起,泡在豆腐脑里浸软了,一口一口吃完,低声道:“子石,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自然就是连夜从宫中逃出的穆子石和齐少冲了。穆子石听他痴人说梦般问得傻气,只冷笑不答,却转头问胡老汉道:“老伯,我还要十个馒头包起来带走,一共多少银子?”胡老汉笑嘻嘻的说道:“些许粗陋东西,那需要银子……一个馒头两文钱,小公子们吃了两个带上十个,两碗豆腐脑儿十文钱,一共三十四文大钱,咸菜丝儿小老儿奉送的。”穆子石便从包裹里取出一小块碎银,他户部的赋税国库的银帐都看得懂,但一块银子搁手里,却不知到底几两几钱,掂了掂送到胡老汉手里,迟疑道:“老伯,这些银子够么?”这一块银子算不得沉,胡老汉大摇其头:“小公子啊,看来你们当真是被伺候惯了,就没自己花过钱吧?这一块银子,得有个四钱还多,买两百个馒头也尽够了。”穆子石眼睛眨了眨,略一思忖,道:“两百个馒头带不了,老伯,你还有干肉或是别的干粮么?”胡老汉摇摇头:“小本生意,又是做早点的,没备下肉食,不过小公子放心,小老儿找还你铜钱就是。”说着开了钱箱,一五一十的往外数钱,一头数着,一头却问道:“小老儿多嘴,问一下两位小公子贵姓?这么大早上出城干什么?家里人可放不放心?”穆子石低头想了想,叹口气道:“老伯,实话跟你说,我们兄弟……不出城大概就没命啦。”齐少冲听得这话,吓了一大跳,心道咱们的身份何等重大隐秘,哪能随意说与不相干的百姓知晓?忙上前扯他的袖子,示意不可多言,穆子石却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挠,道:“老伯慈眉善目,绝非歹人,再说了,事无不可对人言,咱们兄弟的事儿说出来,也许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会帮咱们出个主意呢?”胡老汉被这么一捧,登时十分受用,鸡啄米般点头:“是是,小公子说的极是,我胡老汉大半辈子了,不拜金不拜银,拜的是自个儿的良心,断断不会对两位小公子打什么歪主意!”正说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来:“老胡,又胡吹什么哪……哟,今儿居然有更早的!”胡老汉一看来人,忙笑着端上一大碗豆腐脑,殷勤道:“任掌柜的,来来来,先吃上喝上,再听我慢慢跟你说……这两位小公子一会儿要搭你的车出城,可怜见的,大冷的天儿不知怎么,家里人也不照看着,俩孩子天还没亮,就站我门口呢。”他这一番喋喋不休,穆子石心中更是明白,此番流落民间,必得编个身世,不然纵使守口如瓶,也架不住别人犯好奇,若满足不了他们的好奇他们就得犯猜疑,犯了猜疑愈发惹人注意,而一旦被宫中铜网处的密探获悉端倪,齐少冲必死,自己只怕更是求死亦不可得。只见那任掌柜一边喝豆腐脑,一边大喇喇的上下打量着自己和齐少冲,他见惯世面眼光甚毒,拿手指点着就问道:“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来路?别是什么朝廷钦犯被抄了家跑出来的吧?不说清楚了,可不敢捎你们出城,这逢年过节的,城门都把守得格外严实,一个不对,难道我任记车马行要跟着吃挂落?”何尝有人敢这样与指着七皇子的鼻子说话?齐少冲当即怒道:“你大胆!竟敢如此无礼……”穆子石忙一把掩住他的嘴。任掌柜一愣,笑道:“哟呵,脾气可真不小……要不咱们兵马司衙门走一趟?瞧瞧小公子您到底是哪路的神仙落难,哪重天的凤凰掉毛?”说着挽了挽袖子,似要动手。齐少冲毕竟年幼,一听兵马司衙门已然慌了,再看这任掌柜双目精光闪烁,又是一副健壮精悍的好身子骨,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出了宫门,自己就是浮萍没了根,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更不知这冰层下是何等暗礁怒涛渊深百尺?不由自主的紧紧攥住穆子石的手指,心口怦怦直跳,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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