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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无伤一口饮尽杯中酒,笑得发苦:“这样的美酒,你在宫中日日用来沐浴都使得,雍凉烽静王府中,我却只有逢年过节才得以一尝……皇上三哥,你是不知道戍边之寒苦征战之险恶。我从小就在军营长大,爬冰卧雪,追击蛮族,渴了不过一捧雪水,饿了就是粗粮肉干,你是不是奇怪世子妃为何还不曾生下个一男半女?”说着心绪激荡大失常态,竟一把扯住齐和沣,字字几乎都带血泪:“这些年,我回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皇上三哥,世子妃虽出身将门,却绝非虎女,人家可是京中长大的千金小姐,没奈何随我去了那苦寒之地也就罢了,还得日日守活寡,我哪里对得住她?三哥,你成全我,让我在宸京好生陪她几年可好?”齐和沣心中微有恻隐之意,让他再纳一妃的念头也只得权且搁下,叹道:“朕明白,你求的朕都允了!”陶若朴得知齐无伤自请留京,本该如释重负,不知怎地却隐生出一丝怪异的不安来,想提醒齐和沣几句,但一想到他们兄弟同气连枝,一笔写不出两个齐字,自己却是外戚权臣,只得暂且避嫌,冷眼按兵。自此齐无伤长居宸京烽静王府中,不是纵马游猎就是饮酒玩乐,与京中一众纨绔并无区别,他天生好人缘,慷慨豪迈英姿飞扬,呼朋唤友只问意气相投,三教九流从来折节下交不问门第,又因出身军中,尤其与一帮武将世家京军亲卫称兄道弟亲密无间。陶若朴心存忌讳,生怕他暗暗触及四九城的军防,严令盯住齐无伤的一举一动,又将与他往来较多的一干人等都登记造册细细捋了一遍,发现其中除了几个雍凉军嫡系的子弟,其余诸人最高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禁军八营副指挥使,更有些不入流的差吏捕快。陶若朴看完,忍不住皱了眉,既放下了几分心思,又有些气恼不悦,不知齐无伤好好一个皇族贵胄,何以自甘与些下九流为伍?陶氏世代簪缨,连门槛都高过一般人家的屋檐,往来谈笑的,不是尊便是贵,不是鸿儒就是名臣,门房的一双眼揉不得半点儿沙子。陶若朴虽是沙场战出来的,却是个两榜出身的儒将,即便出征,都极少与低等将领言说谈笑。眼下见齐无伤明月照沟渠,慨叹不屑无计可施之余,渐渐的也就不愿多加理会他的行踪了。暮春四月,虽北地春迟,夏深边界却也已是碧草离离野花丛生。一辆青壁马车疾驶而来,驾车者戴一顶青缨斗笠,窄袖绑腿,十分利索的模样,他甩开一个鞭花,笑道:“两位公子爷,那庄子再有半个时辰准到!”靛色车帘掀开,却是齐少冲探头出来,一双眼左顾右盼了一番,叹道:“可算要到了!”又转头回去,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是欢喜又有些怅惘:“哥哥,咱们到了……”穆子石倚着座椅,笑道:“好啊,到了就能好生歇一歇。”想了想,低声道:“见到万荆,你先莫要说话。”齐少冲点头应了,穆子石从车窗看出去,但见风光如画生机蓬勃,这一路艰辛漫漫,终是要到头,心中陡生一种苍凉之意,此地虽远离杀身之祸,却也远离了生长之地,远离了……初遇齐予沛的时光。自杀了柴八爷三人后,穆子石与齐少冲便改了装束,不说富贵逼人却也非寻常百姓的模样,更花钱雇了马车,跑一程再换一辆车,这样一来,果然少了麻烦,从凌州直到夏州边界,竟是一路平安,城门盘查也都没费什么口舌聒噪。如此朝登紫陌暮践红尘,虽免不了风霜劳顿,但不出三个月,已抵达夏深交界之处。穆子石身着一件浅色素衣,春衫轻软,愈显身形异常单薄,齐少冲仔细打量着他,道:“哥哥,你可该放下心好好调养一阵了。”穆子石不答话,心中却忐忑栗六,隐约有些怕见万荆,需知万荆妻女全家皆是死于齐予沛之手,更被蒙在鼓里视仇为恩,一念至此,贴肉藏着的那张房契仿佛烧红的烙铁一般,时刻提醒着这是齐予沛为了自己今日之后路,生生做下的罪孽。车轮辚辚的碾过所剩无几的路途,终于停在一栋大宅门前,车夫殷勤的卷起车帘,扶他二人下车,齐少冲见穆子石心神不属的模样,忙自行取出一锭银子:“多了的你就拿去喝几杯罢!”车夫大喜,打躬作揖的收好银子,又笑道:“两位公子爷,要不小的去角门那里通报门房,让您家的人来接您二位进去?”穆子石道:“不必了,你哪知道我家的事。”车夫心道也是,深宅大院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葫芦勾当,自己犯不上为了些许赏银费心费口舌,当下跨上车辕,扬鞭告辞而去。穆子石仰头一看,见大门油得黑漆漆的打开着,贴着簇新的春联:处处桃花频送暖,年年春色去还来,又见两个门环黄澄澄擦得雪亮,门楣上有如意连枝的图案,又一块匾额,上书“予庄”二字。不觉低声道:“看来这万荆的确是个堪用之人,这宅院打理得很是不错。”正若有所思之际,衣袖被齐少冲轻轻一扯:“哥哥,有人出来了。”两人凝目看去,见一个衣衫整洁的中年人正负手踱步往外走,忙上前两步,行礼道:“这位大叔,敢问予庄主人现在何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眼,见二人形容穿着不俗,笑问道:“二位公子是来找我们家主人么?可有拜帖?或者请教尊姓大名?小人好去回禀。”穆子石笑道:“那就有劳,请上报万家姑父,侄儿穆子石携弟前来投亲。”中年人似乎吃了一惊,态度明显多了几分亲热和尊敬:“失敬失敬!在下乐顺,正是予庄管家……二位随我先到厅内奉茶,在下这就去报知主人。”领着二人绕过大门后的影壁,穿过外院,这一路都是麻石铺路,结实干净,屋所说不上精致富贵,但看着都十分明亮宽敞,令人心胸为之一阔。再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客厅了,厅内磨砖对缝圆桌方椅,两边墙上挂着些热闹喜庆的立轴字画,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穿堂吹过,暖暖凉凉,舒适宜人。乐顺吩咐人去禀告万荆,又令人上茶上点心,自己敬坐一旁闲话相陪。热腾腾的花茶上得很快,两碟小点心也是分量足味道好,乐顺笑道:“家主人极擅生意之道,八百多亩地没有一分闲置,遍种着粮食瓜果花草药材,再有周边无人要的贫瘠之地,他便辟为牧场,庄子里佃户庄客无不丰衣足食……虽说家主人只来了五年,这每年的进项收益却胜过了周遭的黎庄和翠园。”乐顺言辞便给出语带笑,听他说些庄园经营的故事,齐少冲只觉津津有味,穆子石却有些心不在焉,道:“乐大叔,我姑父他可曾又娶新夫人?”这予庄大门贴着的春联活意盎然,不似心如死灰的鳏夫门宅所用,穆子石心中揣测良久,故有此一问。乐顺心中有数,这兄弟二人定是万荆死去夫人的娘家内侄儿,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想必对姑父新娶一事心存芥蒂,忙笑着点透与他们听:“前年家主刚娶了一房夫人……这个嘛,人死不能复生,断弦再续也是免不了的,哈哈,但二位小少爷不必多心,家主宅心仁厚又是个念旧情的,断断不会薄待了亲戚。”乐管家会做人,好容易粉饰太平了,正要再补一层光亮的油漆,门口晃进来一个满头珠翠的女人,一手提了提裙子,掐着腰,半笑不笑,道:“听说老爷家来了两位大侄子,我嫁老爷好几年了,怎么从未听过万家还有根苗儿?”乐顺起身笑着引见道:“小少爷,这位就是万夫人。”齐少冲见这妇人三十来岁年纪,一身芙蓉花的织锦衫子艳丽明快,脸庞窄窄的瓜子样,鼻梁略尖,嘴唇削薄,虽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却美得略显俗气利害,听她言语之中对自己和穆子石更有几分敌意,不由得沉下脸,勉强行礼道:“见过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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