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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穿得像模像样,礼金却少得可怜,明摆着过来白吃席面的。你也真傻,请了这样好的厨子和菜品,够我儿半年的俸禄了。你在家中抱抱孩儿倒是轻松快活,知我儿在外奔波忙碌的辛苦吗?快把参翅八珍退了!”
苏迢迢红了眼圈,哑声道:“母亲,菜都上了,哪里能退?”
冯夫人瞪眼,蒲扇大的手竟要打:“反了你了,还跟我顶嘴?
旁边的冯正皱眉道:“迢迢,母亲是为我们好,你就听母亲的吧,别惹母亲生气了。”
苏迢迢腹背受敌,无所适从。
甜沁隐约听到了些,本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但见冯夫人要掌掴苏迢迢立威,而苏迢迢抹着眼泪无丝毫躲避之意,甜沁猝然横身出现,挡在苏迢迢面前:“住手,无论如何你怎么能打她?”
冯夫人早注意到这不速之客了,别的宾客都有头有脸的,哪哪国府哪哪房哪哪夫人、小姐,唯独甜沁两个正经的拜帖都无,进来就不三不四缠着苏迢迢说话,以至于她这婆母几次呼喊苏迢迢都被无视,憋着一股火在心:“你是谁?哪来的小贱婢?”
冯夫人早年做过浆洗仆妇,为人粗鲁,发迹了仍满嘴脏话。儿子冯正从小到大都被她牢牢控制,冯夫人不可一世惯了,容不得人忤逆。
“我是……”
甜沁方要反唇相讥,冯夫人的巴掌已悍然落了下来。
“哎呦——”紧接着鬼哭狼嚎,却不是甜沁发出的,而是冯夫人的惨叫。
冯夫人的胳膊正被闪现的赵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嘎吱吱的骨裂之声。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这是我们谢氏府邸的甜二小姐。”
赵宁铁硬森森地警告。
甜沁在余家本行三,寄养在谢家后人人都叫她二小姐。
此言一出,冯家人俱是倒抽凉气。
冯正见母亲受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原因无它,这位赵宁赵大人他认得,常常跟在谢家家主身畔的狠角色。在朝堂上,凭他的官位只敢远远眺上一眼。
对方此刻牢牢占据着身手优势,铁塔般的身形,铁箍的手臂,瞪起来黑森森如太岁再世的牛眼,面色凶狠,十个家丁亦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赵宁并非寻常武夫,位高权重,得罪赵宁便得罪了谢探微。
得罪谢探微的可怕后果,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谁知那美貌小妾居然是谢家的?否则他说什么也不蹚这趟浑水。
冯正后悔莫及,踌躇不敢言。冯夫人血色尽褪,冷汗如雨,在场宾客纷纷指点说她倚老卖老,大快人心,冯夫人的坏脾气曾经得罪过许多人。
甜沁趁机拉走了苏迢迢。
苏迢迢免于挨打,十分悲哀,萎靡耷拉着手臂:“对不住,我家这副鬼样子。”
甜沁仔细抚她脸,新旧淤痕重重叠叠,看来冯夫人打媳妇已不是第一次,而冯正畏畏葸葸,一味向着母亲不敢违拗。
苏迢迢断线珍珠一般坠下泪来,垂首盯见甜沁裙角繁复高雅的刺绣,散落的星光熠熠生辉,心头愈加羡慕。冯家是新贵,家底薄,她和冯正的大部分矛盾都和钱有关。
相比之下,甜沁却有姐姐姐夫的关爱,永远花不完的钱,穿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的衣裙首饰。如果她能和甜沁互换身份就好了,哪怕一天,让她体验体验被宠上云巅的滋味。
甜沁察觉到苏迢迢的艳羡之意,有苦说不出,硬说苏迢迢反显得她拿乔。
没错,相较于前世,谢探微于物质层面确实给足了她优待,他会因她肚子半夜一声咕咕而额外给她加餐,会跑遍全城只为给她带回一只书本画的彩羽鸟儿,甚至提前预判满足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小愿望。
可苏迢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明的一面。
就像苏迢迢不说,谁知道新贵冯夫人居然受这等窝囊气一样,甜沁内里也存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且比苏迢迢更深重,更泥土深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肮脏。
她的光鲜亮丽,用绝对的顺从换来的。
她今天能光鲜亮丽站在这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代价是在谢探微膝前低三下四地报备恳求,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与所谓“主人”站在一起的资格。
他指尖拂过的温暖温度,随时能化作杀心大炽的情蛊电痛,交织在她孱弱的躯体上,像鞭子一样夺走她的意志。
不用为钱发愁的人,往往为更棘手的东西发愁。
作为金丝雀,她的感受并不重要,她的生杀予夺喜怒哀乐全凭主人的心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繁荣。
她和苏迢迢俨然站在两个极端,都想成为彼此,但隔着现实的高墙,望洋兴叹,都成为不了彼此。
这时冯正追过来,一下子拉住苏迢迢,好说歹说道歉,求迢迢一定要原谅他。
对于甜沁,冯正既敬畏又憎恶,避之不及,连她的容貌也不敢多看。甜沁带来的侍卫伤害了他母亲,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母亲没有什么坏心眼,迢迢你是知道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迢迢,母亲受伤了,手腕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回去道个歉,家和万事兴,就当为夫求你了。”
苏迢迢哭着拒绝:“姓冯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正不依不饶拉扯,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苏迢迢已嫁作冯家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离开冯家。
……
一场满月宴,群雌粥粥,不欢而散。
甜沁狼狈踏上归途,这场与手帕交的聚会非但没给她带来任何心灵上的宽解,反而使她愈认清了现实。
人间处处是枷锁和牢笼,岂独谢府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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