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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沁如同霜打。
茶博士进来送客,但她不能出去。
她索性照直道:“放饽哥出来,你提条件。”
谢探微交跨两条长腿,无甚凶暴的色彩,甚至无甚欲望,清亮的嗓音形成无形的威压,静静呼吸的腹部也表明了他完全沉浸在皑皑白净美好的雪色中,道:
“我想你搞错了,我没条件。”
“饽哥是官府捉的,官府要他的命,你该去找本县知府,我能有什么办法。”
偷摘是饽哥自己摘的,告发的是张夏,他手里全程干干净净。
甜沁难以容忍他的狠毒和冷血,不单拉她下马,还要把她踩进烂泥里完全摧毁尊严。
他亦需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徒,当她有求时,摆出一副淡漠不配合的态度——甜沁甚至没资格问出那句“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因为他确实没怎么样。
甜沁起身决然离去,跌跌撞撞失明的眼。
……
家中,哀鸿一片。
亲生儿子被捉到那水深火热之地,判了死罪,陈嬷嬷整日以泪洗面,流出血泪,不吃不喝,眼睛也快要瞎了。家里失去壮劳力,本就贫家的家飘摇于凄风霜雨中,岌岌可危。
她们想伸冤都无诉状可写,因为官府这次按国法办事,天衣无缝。村里靠近深山,每年都有私采九龙盘等禁药被捉杀头的,饽哥也成为了一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饽哥不是利欲熏心非要违律去摘九龙盘,张夏焉能有检举的机会?即便告御状,也全是官府的理。
事已至此,陈嬷嬷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好歹她从前在高门大户里当差,苦兮兮问:“甜儿,是不是谢家主君那边……”
甜沁闷声不响。
谢探微意欲要她们全家性命。
陈嬷嬷泪流得更凶,旁人还好,最晓得主君是何样人等,“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非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跟主君争,是主君先不要甜沁的,将她划清界限赶出家门,饽哥才收留甜沁、迎娶甜沁。他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罹难这等无妄之灾。
陈嬷嬷眼睛哭瞎了,甜沁也是,晚翠又年龄小,家中顶事的仅剩朝露一人。朝露去衙门纠缠几次提出探监,被捕快毫不留情逐出,连饽哥的影儿都摸不见。据说这等证据确凿盗采九龙盘的案子一律按贩私盐判处,三日后和同批次的罪犯一道押赴刑场。
甜沁坐在新房中,曾几何时的柔软喜缎已褪去了色泽,撒了满床的桂圆、莲子、花生亦腐坏变质,除了躺下去硌人再无用处。用来照亮新儿新妇洞房的龙凤花烛燃尽,因长时间无人照看险些酿成一场火灾,分崩离析的家眼看着灰分湮灭。
陈嬷嬷于绝望中绝望地恳求甜沁:“甜儿,你救救饽哥吧,我求求你了,你再去找找主君,他是圣人大儒,不会那么无情的。”
甜沁既冷且硬,充满了抽离:“嬷嬷,我去找他,你知道什么下场。”
一个曾经为妾婢的女人再度找上金主,不言而喻。
陈嬷嬷常以婆母自居,甜沁与饽哥已定了婚约,就差拜天地。让甜沁去找主君无异于羊入虎口,亲手将自己的儿媳妇送上旁人的床榻。
但陈嬷嬷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比贞洁和清名,保住饽哥的性命更重要。
陈嬷嬷懦弱地抱头,道:“你去吧,去吧,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人是现杀的,头是现砍的,三日后上刑场,她们一家在下观刑能溅上饽哥腥热的颈血。
甜沁作为一个瞎子最后的价值。
朝露和晚翠都伏在甜沁怀里哭,她们任何一人都救不了甜沁。
甜沁再度来到了那日的酒楼,双目系着厚厚的白绫,身旁站着两个丫鬟。老板娘频频侧目,纳罕一个盲眼瘦弱姑娘还到风月场来,直到甜沁被请进入了谢大人的雅间。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雅间,人的态度却迥然改变。
雅间内,两名乐妓正跪坐在角落拨弄着琴弦,铮然似高山流水潺动,是甜沁往日爱弹的《有所思》——彼时他抱着她,说曲中悠长的意味适合雨夜聆听,再焚烧一支甜得发腻的香,刻进人的灵魂中,有情人几生几世铭记。
甜沁那日拔足出走时,就隐约意识到未来自己会重回此处,以更棘手的处境。
她来了,谢探微并未叫琅然的琴音停下。身畔没了她这弹琴人,他早已寻到了其它。她二度折返,他没有让步之意,结局已阖棺定论。
如今他肯见她,是最大的礼遇。
甜沁像根柱子矗立了片刻,透明如空气,主子仆人皆视若无睹。竹席上尚有一尊空琴,甜沁自顾自坐下来,十根生冻疮僵硬的手指盲弹,流动的清音不如乐妓的。
谢探微聆了会儿,却吩咐乐妓退下,一整副目光全然投向她。
甜沁拨不准音,视线塞满黑暗,又没佩戴护甲,很快被锋利的琴弦割伤了指腹。
她犹然不停,带血弹奏。
谢探微轻轻按住她手指,道:“够了,你流血了。”
他没叫医者过来包扎,垂首舔了舔她指尖的血,丝毫不忌讳她长期劳作的粗糙和肮脏。
甜沁一颤,仿佛骤然受到某种暗示,默默接受这暗号,任由他为自己止血。痒痒的,情蛊攒聚在指尖,她四肢四肢百骸麻痛难忍。
她让了步,他心照不宣接受了让步,饽哥的性命或有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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