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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孤城血卜(第9页)

那时,田单突然心中一动,带着一万精锐兵士出城,隆重修建了死难于即墨之战的二十余万烈士的大陵;陵前竖立了一座三丈六尺高的大青石,石上大刻八个大字——与尔同仇,烈士大成!此时的即墨人,实际上已经是逃亡难民居多了,他们的族人大部死在了即墨城下,如今得以祭奠,如何不痛彻心脾?在大陵公祭之时,万众痛哭失声,“血仇血战,报我祖先”的复仇誓言如大海怒涛一般滚过原野。

从此,本来是要守城打仗的田单,只好与乐毅展开了无休无止的心战攻防。

春耕之时,燕军远远守望,时不时还会有农家出身的士兵跑过来帮即墨农人拉犁撒种,田野里竟洋溢出一片难得的和气。每每在这时,即墨城会拥出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嘶哑着声音长长地呼唤:“三儿,春耕于野,你却到哪里去了?”“我儿归来兮!魂魄依依——”耕田的农人们骤然之间面如寒霜,冷冷推开帮忙的燕军士兵,赳赳硬气地走了。

五月收割,燕军在田边“丢弃”了许多牛车。一班农人高兴地喊起来:“燕人真好!帮我牛车也!”遂用牛车拉运割下的麦子,忙碌得不亦乐乎。当此之时,恰恰有族中巫师祭拜谷神而来,一路仰天大呼:“燕人掠齐,千车万车,回我空车,天道不容!”农人们恍然羞惭,纷纷大骂着燕人贼子无耻强盗,愤愤将燕军牛车掀翻在水沟里。

幸亏有了奔波后援的鲁仲连襄助谋划,五年之中,田单总算一步一险地走了过来,维持得即墨人心没有被乐毅颠散颠乱。然则,田单已经深感智穷力竭了,本当三十余岁盛年之期,不知不觉间两鬓如霜了。每遇鲁仲连秘密归来,田单总是喟然长叹:“匪夷所思,即墨之战也!若再得三年,田单纵然不降,庶民百姓也要出逃了。”已经是黝黑干瘦的鲁仲连总是生气勃勃地笑着:“田兄与当世名将相持五年,交兵则恶战,斗法则穷智,以孤城对十余万大军而屹立不倒,正在建不世之功业,何其英雄气短也?”田单总是疲惫地一笑:“仲连兄,我本商旅,奔波后援正当其才。你本名士,治军理民原是正道。你我还是换换,教我透透气如何?”鲁仲连不禁哈哈大笑:“田兄差矣!挽狂澜于既倒,远非一个才字所能囊括。顽也韧也,心也志也,时也势也,天意也!”田单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正在春寒艰危之时,秘密斥候报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燕昭王封了乐毅做齐王。

惊愕之余,田单顿时心灰意冷了。用间之计再奇,遇上如燕昭王这般君主,则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竟砸了自己的脚。乐毅若果真称王治齐,即墨莒城如何能撑持得下去?看来,上天当真是要田齐灭亡了。

原来,田单与鲁仲连在一年前谋划了一个反间计:通过庄辛,重金收买了一个燕国中大夫,教这个中大夫秘密上书燕王,说乐毅按兵不动,是借燕国军威笼络齐人,图谋齐人拥戴乐毅自己为齐王;目下之所以尚未动手,唯顾忌家室仍在蓟城也。身在病榻的燕昭王看罢上书,一时良久沉默。守在病榻旁的太子一脸紧张:“父王,乐毅既有谋逆之心,便当立即罢黜,事不宜迟!”

“竖子无谋,妄断大事也。”燕昭王冷冷地盯了太子一眼,“立即下书,明日朝会。”

此日,举朝臣子齐聚王宫正殿。一脸病容满头白发的燕昭王,拄着一口长剑做了手杖,艰难地走到了王座前,一脸肃杀地挺身站着,一挥手,御书捧着一摞羊皮纸走到了王座下,请每个大臣拿了一张。

“奇文共赏。”燕昭王冷冷地开了口,“中大夫将丌上报秘事,诸位且看。”

大臣们飞快浏览一遍,举座惊愕默然,谁也不敢开口。

“将丌,你可有话说?”燕昭王嘴角抽搐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一个敦厚肥矮的黝黑中年人从后排座中站起,拱手高声道:“臣之上书,字字真实,天日可鉴,我王明察。”

“天日可鉴?”燕昭王冷笑一声,“诸位皆是大臣,以为如何?”

“我王明鉴!”所有大臣不约而同地喊出了这句不置可否的万能说辞。

“王心不明,臣心惴惴?”燕昭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陡然提高了声音,“此为邦国大计,本王也不用你等费力揣测,今日便明察一番:我大燕自子之乱国以来,齐国乘虚而入,大掠大杀,毁我宗庙,烧我国都,致使数百年燕国空虚凋敝,举目皆成废墟。此情此景,至今犹历历在目也。”

听得燕昭王苍老嘶哑的唏嘘之声,臣子们不禁惊愕了。老国王伤痛如此实在罕见,是恨乐毅不为燕国复仇么?正在忐忑不安之时,又听燕昭王肃然开口:“当此之时,乐毅十年辽东练兵,十年坚韧变法,冒险犯难成合纵,一举大破齐国,复我大仇,雪我国耻。乐毅之功,何人能及?纵然本王让位于乐毅,亦不为过,况乎一个本来就不是燕国疆土的齐国也!昌国君乐毅但为齐王,正是燕国永久屏障,亦是燕国之福,本王之愿。如此安邦定国之举,区区一个将丌,竟敢恶意挑拨,实为不赦之罪也。来人,立斩将丌,悬首国门昭示国人!”

殿口甲士轰然一声进殿,将面如土色的将丌架了出去。

“臣等请我王重赏上将军,以安国人之心!”殿中又是不约而同的主张。

“立即下书,”燕昭王高声道,“封乐毅为齐王!以王后王子全副仪仗并一百辆战车,护送乐毅家室到齐国军前,乐毅立即在临淄即位称王。”

护送仪仗尚在半途,飞车特使已经抵达临淄。乐毅接到王命王书,一时惊诧万分。反复思忖,乐毅上书燕昭王,派飞骑专使星夜送往蓟城。燕昭王在病榻上打开飞骑羽书,只有寥寥两行大字:“臣明我王之心,然却万难从命。若有奸徒陷乐毅于不忠不义而王不能明察,乐毅唯一死报国耳!”燕昭王长吁一声,立即下令撤销前番王书,只坚持将乐毅家室送往齐国,同时明令朝野:再有中伤昌国君乐毅者,杀无赦!

一场神秘难测震惊燕齐两国的风浪,便这样平息了。燕国朝臣与老世族们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人议论乐毅了,连太子姬乐资都沉默了。齐国百姓则还没来得及品咂其中滋味,乐毅称王的风声便烟消云散了。说到底,对这个突然变故感触最深的,还是田单与鲁仲连。鲁仲连邦交斡旋,素来被人称为算无遗策。田单在与乐毅的长期“心战”中,也堪称老谋深算了。这次两人合谋反间计,却碰得灰头土脸,如何不感慨百出?鲁仲连哭笑不得只是摇头:“忒煞怪了!这老姬平将死之人了,竟还这般清醒,倒是教人无话可说也。”田单一声叹息:“天意也!你我奈何?只是如此一来,乐毅稳如泰山,即墨却危如累卵了。”

“田兄,即墨还能撑持多久?”

“多则三年,少则年余了。”

鲁仲连咬牙切齿地挥着黝黑枯瘦的大拳头:“撑!一定要撑持到最后。”

“我不想撑么?”田单不禁笑了,“一得有办法,二得有前景。少此两条,谁却信你?”

“前景是有!”鲁仲连一拳砸在破旧的木案上,“姬平病入膏肓,我就不信姬乐资也如他老父一般神明。”

“办法?”

鲁仲连目光闪烁,突然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在田单耳边咕哝了一阵:“如何?”

田单疲惫地笑了:“病绝乱求医也。只怕我不善此道,露了马脚。”

鲁仲连一脸肃然:“有尿没尿,都得撑住尿!”

“噗”的一声,田单一口茶喷在了对面鲁仲连身上,哈哈大笑道,“好个千里驹也!这也叫谋略?有尿没尿,撑住尿。”

次日清晨,即墨聚来大片飞鸟,成群盘旋飞舞在城门箭楼,时而又箭一般俯冲到城内巷闾,久久不散。一连三日如此,即墨城中传开了一个神秘见闻:日出之时,每见田单将军站上将台,天上飞鸟便大群飞来。将军走下将台,飞鸟也就散了。于是,惊奇的人们纷纷向西门箭楼的士兵打问,将军日每清晨上将台做甚?一个士兵悄悄说了自己的亲身所见:日出之前,将军上台求教上天指点即墨;此时,天上便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与将军说话;说话之时,便有大群飞鸟盘旋飞来,完全掩盖了说话声;说话完毕,鸟群倏忽消失。

在举城惊讶的时日,田单在校场聚集军民郑重宣示:“尔等军民听了:天音告知田单,再有三年,即墨苦战便将告结,齐人大胜复国!上天会给即墨降下一个仙师,指点我等如何行事。自今日始,即墨要遵天意行事,违拗天意,城毁人亡!”

“将军万岁!”“遵从天意!”举城军民的声浪直冲云霄。

田单带着几名军吏走回幕府的路上,一个稚嫩的嗓音突然响彻街巷:“田单,吾乃仙师也——”随着喊声,一个总角小童赤脚从对面屋顶飘了下来,正正地落在了街心。田单念诵了一声“天意也”,肃然拜倒在地:“仙师在上,弟子田单叩见。”总角小儿道:“田单听了,吾只日每一句,毋得搅扰也。”说罢又是木呆呆一副小儿憨顽之相,与方才神采判若两人。田单以隆重大礼将小儿接到了幕府,派了两名使女侍奉起居,又请来一名老巫师护持神道。日每鸡鸣之时,田单便只身进入仙师后帐请教天意,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仙师。

即墨军民精神大振,原本准备悄悄逃亡的百姓们顿时稳住了。毕竟,即墨已经守了五年,既然天意还有三年,再守三年何妨?此时出逃,三年后岂不祸及子孙?

清明一过,是春水化冰农田启耕的三月。三月初九这日,即墨人正在陆续出城下田,燕军大营却突然开进五里进逼城下,杀气腾腾地将出城农夫赶回城内,封锁了即墨。按照乐毅惯例,此等重大变故必先有安民告示,至少也当阵前通令。这次突然变脸不宣而围,年年三月被燕军大为鼓励的战时春耕,自是莫名其妙地终止了。田单心知异常,立即派出斥候缒城而出秘密探察,得到的回报是:乐毅被紧急召回蓟城,大将骑劫代行将令。不到一日,又接到密报:燕军在大将秦开率领下,重新围困莒城。田单心中一动,立即下令全城戒备,迎战燕军猛攻。

这天夜里,鲁仲连又一次秘密潜进了即墨。将两只后援海船的事匆匆交代给中军司马,鲁仲连将田单拉到隐秘处压低了声音:“田兄,老燕王寿终正寝了!”

田单双目陡然生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了土墙上。

鲁仲连将田单扶到木案前,顺势坐在了那片破烂的草席上:“田兄,时机也!”

“你说,我先听听。”田单疲惫地喘息着。

“我意,还是反间计。”

“千里驹也?黔之驴也?”田单不禁揶揄一笑,“故伎重演,还想碰壁么?”

“兵不厌诈!”鲁仲连认真非常,“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姬乐资可不比老姬平。从做太子时,这安乐王子便对乐毅多有不满,每次泼脏水,背后都少不了这小子。”

“照此说,我等要再给乐毅泼一次脏水?”

“嘿嘿,两次。”鲁仲连也笑了。

“天意也!”田单一声叹息,“皎皎者易污。乐毅兄,田单对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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