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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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晕染了一片温暖的橙黄，肖昊拿掉梁煜的眼镜，梁煜环住他的脖子。肖昊一边亲着梁煜，一边发出低沉的笑声，那是一种即使离得很远，也能清楚感觉到货真价实幸福的笑声。肖昊总爱送梁煜各种各样的礼物。一般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却每一样都正中梁煜的喜好。梁煜收到它们的时候表情通常很是微妙——似乎他知道不该要，却又心里喜欢，再看着肖昊一脸忠犬般等待主人夸奖的殷勤，无所适从。干净的白衬衫，领带，手表，书籍……明明收下了那么多东西，周筑琛却几乎没有看到过梁煜佩戴或使用其中的任何一件。只有一本书，或者说只有一本书的赠品——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钥匙扣，梁煜一直带在身上。周筑琛记得，那本书叫做《晴港》。那个时代网络还不发达，在书店里他没有找到这本书，数年之后在网上，周筑琛仍没有看到过那本书在哪里有卖过。可周筑琛确信，确实有那样一本书，在他们的青春里存在过。或许时至今日，它尚且躺在梁煜家某个尘封的角落。肖昊把这本书送给梁煜的那天，周筑琛因为扭伤了脚体育课请假。在体育课空无他人的教室里，他偷偷挪到梁煜的座位上，翻开了那本被压在沉沉课本下的书。周筑琛很好奇肖昊会送梁煜一本什么样的书。他原本以为那会是一本小说，又或者是一本诗集，可那却只是一本相片手册——内容是东岸海边一座美丽而静谧的小渔港。那里天空碧蓝、日光璀璨，人们的生活看似慵懒而平淡。那个仿佛时光凝固与世隔绝的小小地方，名字就叫做“晴港”。周筑琛之前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也从来没有向往过那样的地方。却在那天之后，每每看到梁煜的钥匙扣上悠悠晃荡着“晴港”两个字，总会恍惚地怀念起自己从属于别人的故事里偷窥到的，那一抹不属于自己的慵懒阳光。……梁煜毫无疑问也是爱着肖昊的。像他那么一本正经的人，如果不喜欢，是不可能出于好奇心去谈这种离经叛道的恋爱的。可是他能够为肖昊带在身上的，始终只有这一只小小的钥匙扣而已。梁煜是很谨慎的。他本来不属于这边的世界，也做不到像肖昊那这样义无反顾地坠入那未知的万丈深渊。这段感情，从一开始肖昊和梁煜两人的步调就是不一致的。因而或许也就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能善终的结局。梁煜虽然挡不住肖昊毫无顾忌的一往情深，却始终有着死守的底线。他不喜欢肖昊那样明目张胆地粘着他，不喜欢他总爱宣誓赤裸裸的主权和独占欲。他比肖昊更加在意他人的眼光，时刻紧张着有一天这样不清不白的关系，会闹得人尽皆知。可是，无论提点了多少次，无论吵了多少次，肖昊却还是一点点都不知道收敛。他还是那么全然写在脸上大大的“我爱你”，完全藏不住心事地粘着梁煜。只要看着梁煜，肖昊那双狭长明亮的眼睛里，就会闪烁出之后的人生几乎再没有过的璀璨光芒。那光辉在周筑琛看来，简直愚蠢得可以，却让人羡慕不已。那个年纪的肖昊，就像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恨不得分分秒秒视线都不要从心上人脸上移开，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个人属于自己——沉浸于只围绕着一个梁煜为中心的世界，所有的所作所为，都似乎只是为了梁煜才变得有几分意义。好笑的是，那么明显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却反倒没有多少人发现。因为肖昊实在太受女孩子欢迎了。大家热衷于讨论着他昨天被哪个班的班花追，今天又被哪个学校的女生送了点心，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绯闻，思路完全没有从一条直路上转过那个弯来。那个年代全民卖腐的文化还并没有像今天一样深入人心，大家只觉得他跟梁煜关系很好、亲如兄弟。虽然偶尔也会翻脸大闹，但是男生打架也都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几乎没人注意到肖昊虽然没有女朋友，却全然没有在遮掩自己有着一个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男朋友的事实。他们生活的这小小的城市，毕竟是个民风极为淳朴的地方。他们生活的这小小的城市，毕竟是个民风极为淳朴的地方。同性恋这样的事情，一旦曝光，不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肖昊如此毫无掩饰的感情，如此鲜明而沉重的感情，也难免逐渐开始让原本正常的梁煜感到难以承受。最终，被肖昊追得无路可逃的情况下，梁煜选择了冷处理。却不想冷处理的结果，竟然是肖昊更加猛烈更加疯魔的情感反扑。肖昊对于这段恋情，完完全全全身心投入，本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本能，梁煜越是躲他，他越是任性地每天霸占着梁煜。两人就这么磕磕碰碰屡屡吵架又和好，可和好之后因为对渺茫的未来和梁煜不坚定的态度的不安，又会接着闹出下一件更为超越正常逻辑的事情。“梁煜，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去晴港，去书里的地方，去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会反对我们的地方好不好？我已经买了火车票，我们一起去那里，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然而肖昊再怎么疯魔，再怎么不切实际，梁煜却还是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当发现整个事情已经完全失控的时候，优等生果断地选择了直接退出。不管肖昊如何放肆暴怒或如何流泪哀求，都坚定地死守着坚持不再回头。“肖昊，你的感情太可怕了，我承受不起。拜托了，请你放过我吧。”分分合合的两年多时间里，梁煜说过的很多话，肖昊都没办法忘记。有些完全可以一笑置之，有些却偶尔会在深沉的夜里，像是突然吐信的毒蛇一般扑上来狠狠地咬住他的心脏。“我承认我也喜欢过你。但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如果你非要一直这么疯，那你就只能自己去疯。”“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那种肆意挥霍的资本。我不可能为你放弃将来与前程，也无法给你任何承诺。”“肖昊，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什么也不多想，我们好好交往到毕业为止。”“你问我……那之后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考虑那么久之后的事情？说不定到那个时候，感情自然而然就变淡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自己就先变心了，不会再那么想要现在想要的那个‘将来’。肖昊，你为什么一定要用现在的心情，就构想将来的事情？我们两个人未来会发生什么，实在太不确定了。”“恋爱说白了，本来不过是一两年盲目的荷尔蒙而已。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清醒过来了，”“你为什么就对我那么没信心？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么！梁煜，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会变的！”那时候肖昊又恼又委屈，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一堆这种消极之至的话。“你在怕什么？梁煜，怕我将来会变心？我不会的！都和你在一起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他妈的能让我再多看一眼？”“你是特别的！梁煜，只有你，对我来说是绝对无可替代的！”梁煜则缓缓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在肖昊看来毫不相干的话。“肖昊，成人之后的世界是很残酷的，到时候你才会知道。”“现在的你，太幼稚了，什么都不明白。”肖昊确实不明白。甚至很多年后回头去看，他还是不明白。或许他就是一辈子都幼稚，或许终其一生，他也不能拥有梁煜那种令人发指的清醒。然而即便幼稚、即便不清醒，肖昊还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恋爱的悲哀。如同毫无反抗能力的俘虏一般，所有的狂喜，都只能靠梁煜施舍；而所有的苦果，只能够自己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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