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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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好吧,两块就两块吧,我缠不过你。肉贩子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围裙的大口袋里掏钱,掏出一大把油腻腻的毛票,肉贩子懒得下车,他就抓着那把毛票隔车递给李先生,算我倒霉,白白赔了两块钱。

李先生匆忙跳下车去接钱。李先生将自行车停在香椿树街与龙门路交汇的十字路口,人就站在交通红线内侧清点那堆毛票。李先生在点钱之前仍然没有忘记交通规则。

他点了两遍,发现总数都是一块八,肉贩子少给了两毛钱,恰恰就是李先生买那块肉时杀下的价钱。李先生的胸口再次感到沉重的一击,他抬起头发现肉贩子的黄鱼车已经疾速通过了十字路口,从他的背影中李先生再次感受到了嘲谑和污辱。

回来,你少给我两毛钱!

李先生举起那把毛票朝马路对面高声大喊,肉贩子没有回头,肉贩子也许听见了也许根本没有听见,要知道十字路口往往是嘈杂和繁忙的,来往的车辆喇叭淹没了李先生嘶哑的声音。

李先生突然怒不可遏,他骂了一句粗鲁的下流话,然后飞快地骑上自行车去追赶那个肉贩子,他决定跟jian滑而可恶的肉贩子纠缠到底。李先生不顾一切地骑车横贯路口,这是一个不容选择的灾难的时刻,一辆运送冰冻海鱼的卡车迎面驶来,司机在踩动刹车闸的同时听到一声狂叫,然后是自行车被撞倒后发出的清脆的令人恐怖的声响。

是一个暮春的早晨,并且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阳光散淡地照耀着路口的车祸现场。香椿树街的人们来到路口,看见水泥地上有一滩鲜红的血污,血污的旁边横陈着一辆熟悉的破旧的自行车,现在它已经完全散架了,而自行车笼头上悬挂的一块肥肉却完好无损。在早晨,九点钟的阳光下,那块肥肉闪烁着模糊的灰白色的光芒。

仪式的完成

民俗学家到达八棵松村是去年冬天的事。他提着一只枕形旅行包跳下乡村公共汽车,朝西北方向走。公路上积着薄薄的绒雪,远看是淡蓝色的,逶迤而过的高压线和电线杆把公路割成均匀的方格,偶有鸟群飞掠过赶路人的头顶,很突然又很有秩序。民俗学家朝八棵松走着,实际上他也成了我记忆中的风景。

锔缸老人这时候坐在村口的大陶缸前,他的担子就在缸的另一侧放着,熔锡的那头燃着小小的火苗,暗红的一团,锡条被熔化的气味蔓延在雪后清测的空气中。老人用火钳夹起了一枚锡钉,他蹲下去寻找缸上的裂纹时听见一阵踩雪声。老人回头看见一个陌生人朝八棵松村走过来,他没有在意。他朝大缸的裂绞处吐了口唾沫,然后使劲把锡钉压进去。锡钉先是贴在缸上,很快地又掉下来了。老人皱了皱眉头,他发现陌生人站在身后,陌生人正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口大缸看。

&ldo;烧嫩了,钻不进去。&rdo;钥缸老人说。

&ldo;是哪个年代的?&rdo;民俗学家说。

&ldo;你说什么?&rdo;铜缸老人说。

&ldo;我说这缸。&rdo;民俗学家用食指勾起来朝缸壁弹了一下,缸内发出清脆的回声。&ldo;是清朝的龙凤缸。&rdo;

钥缸老人这时夹起了第二根锡钉,这回他很顺利地把锡钉焊到了裂纹上。他朝民俗学家笑了笑,说:&ldo;就这样,我钥缸铜了五十年了。在这一带转悠了五十年。你从哪里来?&rdo;

&ldo;省城。这是八棵松吗?&rdo;

&ldo;差不多。你干什么来了?&rdo;

&ldo;我收集民间故事。&rdo;民俗学家迟疑了一会回答道,他想一个乡村老人是不明白民俗的涵义的。

&ldo;故事要人讲,你想找谁讲呢?&rdo;

&ldo;不知道。我还不认识他们呢。&rdo;

&ldo;你去找五林吧。&rdo;老人又笑了笑,他俯下身去吹了吹火,又说,&ldo;去找五林吧。他肚子里故事最多。&rdo;

民俗学家手扶着大缸,四下了望着冬日的八棵松村。太阳淡淡地照着半涸的水田,有点发白。树木稀疏地散落在上沟和坟坡上,都落叶了,并没有想像中的松树。四周最醒目的是水田里孤零零的稻糙人,稻糙人的颜色已经发黑,头上有顶糙帽,帽沿上的洞不知是被哪种大胆的鸟类啄破的。

据说民俗学家住在八棵松小学的教室里。八棵松没有小旅店,外来的人都被安排在教室的课桌上过夜,不收一文,但必须在小学敲上课钟前离开教室,那些清晨,民俗学家背着包从小学校那里走过来,走进村里的许多门洞,然后走出来。他脸色苍白,唇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的米色风衣和枕形旅行包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好多八棵松老人对民俗学家讲了这一带残存的风俗,民俗学家都作了笔录。他们坐在小酒馆的炉火前,喝酒吃肉,民俗学家掏钱请客,每次都有收获。有一回他突然想起进村前碰到的锔缸老人,想起五林这个名字,就问他们,谁是五林?苟怪的是八棵松的老人都不知道五林是谁。后来有个老人惊叫起来,他说我想起来了,五林,五林是个鬼,他死了快六十年啦,他拈到了人鬼!

于是,民俗学家听说了八棵松早年间拈人鬼的风俗,他预感到那是调查最有价值的部分,他请老人慢慢地讲,但老人年逾八旬,说话很含糊,他只能记下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记录

八课松拈人鬼的刁俗从上古一直延续至民国十三年,拈人鬼者,即从活人中抓阉拈出鬼祭奠族人先祖的亡灵。每三年行一次仪式,适时所有村人汇至祠堂,在供桌上拈取一只锡箔元宝行至长者处拆开,其中必有一只画有鬼符,拈此元宝者即为人鬼。人鬼者白衣裹身,置于龙凤大缸内,乱棍打死。

民俗学家记下这些后还不太满足,实际上在他的研究生涯中这种骇人所闻的风俗是头一次碰到。在小酒馆的炉火前他浑身发热,思维极其活跃。后来他想到了一个最理想的记录方法,就是再现昔日拈人鬼的场景,他抓住白发老人的手说,你还记得那时候怎么拈人鬼的吗?白发老人说,清清楚楚,怎么也忘不了。民俗学家说,那好,咱们就来拈一次人鬼感受一下吧,白发老人朗声笑起来,不行,现在不能拈人鬼了。民俗学家又去买了几瓶酒几盘肉端到老人们面前,他说,没关系的,只当是游戏,只当帮我的忙吧。据说八棵松的老人们很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约定冬至日这天在小学校里再现拈人鬼的仪式。这是八棵松老人们的意思,他们说从前拈人鬼就是在冬至日,而小学校就是由从前的祠堂改建的。

冬至前的气候湿润而寒冷,地上的薄雪化成了黑泥,八棵松乡村恢复了纯粹的旧貌,有农人在雪后赤脚淌进水田,抬起秋天掉落的干稻,匆匆归家。而稻糙人依然站着,守望无边的冻上。

民俗学家在村口又看见那口大缸,缸略略倾斜着,里面积起了一寸深的水。他想那肯定是雪水。他弯下腰摸了摸缸上凸现的龙凤图案,敲了敲。对自己说,&ldo;就是这口龙凤大缸。&rdo;紧接着他发现缸上的裂纹已经补好,一只只锡钉像牙齿般坚实地咬在缸fèng上。民俗学家的手指被锡钉烫了一下,他四处环视,发现那个锔缸老人挑着担子走过一座坟丘,渐渐隐没了。

&ldo;五林,&rdo;民俗学家想起五林是六十年前的人鬼,禁不住哑然失笑。他又绕着大缸走了一圈,他觉得他绕着八棵松的昔日生活走了一圈,埋葬死者的缸就在脚边随他旋转,民俗学家想像着八棵松神奇的风俗仪式,心中充满激情。

&ldo;五林,&rdo;民俗学家将手伸进缸内,他摸到了五林的虚幻中的头盖,血肉模糊的,像海蜇向上吸浮。他甩了甩手,甩掉的只是空气,缸里只有一寸深的雪水,雪水下结着灰褐色的青苔。别的什么也没有。其实也没有幻觉,民俗学家想锔缸老人是怎么回事,他让他去找一个死人讲故事,这种玩笑对民俗研究是无益有害的。民俗学家又看看刚才伸进缸里的手指。手指上也没有什么,五根手指苍白失血,主要跟天气和他的贫血症有关。

八棵松在冬至这一天重演了拈人鬼的仪式,参加者有一些是自发前来的老人们,而民俗学家通过村委会找来了更多的八棵松村民,他要求仪式具有逼真的效果,他说若能回到六十年前则更好。

祭桌是用学校的课桌拼起来的,在上场上摆了一长条,桌上点了许多蜡烛,还有几盘鱼肉干果供品。比较麻烦的是那些锡箔元宝,八棵松村有三百多人,意味着桌上要堆三百多个锡箔元宝,所以冬至这一天民俗学家帮着老人们一起叠了好多元宝。最后他用红墨水在其中一张锡箔上画好了鬼符,交给德高望重的白发老人。他看着白发老人把那张鬼符叠成最普通的元宝,摔进元室堆里,然后由四个人背对元宝堆,同时搅动银光闪闪的元宝堆。最后民俗学家看见三百多只元宝排成了龙阵,从祭桌的一端蜿蜒至另一端,它们肃默地与人群对峙着。

拈人鬼的队列也是一条龙阵,他们缓缓地向祭桌移动,每人抓起一只元宝,交给白发老人,老人拆开元宝,把它摊在手心上,这个过程显得庄严漫长。八棵松人注视着白发老人,等待他把某一纸锡箔举过头顶,等待他说出一句话:鬼,鬼在这里。

民俗学家排在队伍的靠末端,他一边随人流向祭桌移动,一边观察着前面的动静。一个又一个八棵松人顺利地通过白发老人的手臂,人鬼迟迟未出现。民俗学家脑子里闪现过某个念头,但他想这种结局未免太戏剧化了。民俗学家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到祭桌前面:他像所有八棵松人一样,信手拈起一只元宝,剩下的元室已经不多了,但他必须信手拈起一只。他朝白发老人走过来,看见老人的长髯上散着星星点点的雪光。老人的手伸出来迎向他,那只手上也沾着银白色的光亮。民俗学家莫名地打了个寒噤,他把元室交给老人,他想这不可能,这未免太戏剧化了。他发现白发老人的眼睛里也出现了那种光亮。老人打开那只元室已开始慢慢地朝上举,紧接着他清晰地听见老人的声音,充满灼热的激情的声音。

鬼。

鬼在这里。

民俗学家笑了一下,他有点晕眩,他觉得他没有理由晕眩,于是他笑着转向四周喧闹的人群说,真有意思,我是鬼。这时候从白发老人身后跳出来四个男人,他们拖着一块巨大的白幔跑上来,将民俗学家从头到脚裹起来,然后他们把他抬起来,朝上场外面跑。被白布裹满了的民俗学家开始还镇静地配合,但当他抬起来听到八棵松人震耳的狂呼声时,他感到了某种恐怖,他拼命喊,&ldo;去哪儿?你们抬我去哪儿?&rdo;抬鬼的人说,&ldo;去龙凤大缸,你怎么忘了?这是你让我们干的。&rdo;民俗学家再次镇静下来,透过那块白幔看见无数八棵松人跟着他狂奔,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喊,&ldo;鬼!鬼!&rdo;他被抬着在八棵松腾空飞行,突然就想起锔缸老人和五林这个名字,这使他一阵心悸。而抬鬼人的速度逐渐加快,他们抬着他朝龙凤大缸疾走如飞,民俗学家恍惚看见了那口大缸,缸上的裂纹和锡钉,还有一寸深的雪水和青苔。民俗学家猛地尖叫一声,不,放下我,快放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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