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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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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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比赛啦。”万静纯抢走桌上最后一串鱿鱼啃着。

艾迪故弄玄虚：“放心吧。”

“放什么心？”万静纯几乎要以为艾迪有什么门道。

“你看过一个电影不？《杀死比尔》。”艾迪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女主角原来是个杀手，本来不干了，后来出了事，要去复仇，然后就到一深山老林里，找她以前的师父进修下专业技能。”

“后来呢？”万静纯来了点兴趣。

“你没脑子啊？听这名字就知道，当然是复仇成功了。”艾迪摩挲着下巴，“我后来一想，你那天拖着个行李箱，站在琴行门口的样子，就有那味儿。”

“……你是想自比那位世外高人吧。”万静纯无语。

弦外之音被听懂，艾迪很得意：“哦，也有一点这个意思。但你也别装蒜，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气不过，才跑来比赛，是吧？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没有，能有什么事。”万静纯笑而不答，指指菜，“茄子好吃。师父，您多吃点。”

“不说算了。”艾迪哼一声，低头呆看了一会儿，突然取下他左手腕上的银手镯，“来，为师把这个送你了。”

万静纯没接，问：“给我干什么？”

“……”艾迪老半天憋不出个字，突然大笑起来，“庆祝你出山了，哈哈。”

“这……这哪来的？”万静纯接过，端详了一番，“你都戴了这么久了呢。”

“好多年前，我带学生去比赛，拿了个最佳指导老师的银牌，我就请人打了个镯子。”艾迪漫不经心，边啃鱿鱼边嘀咕，“现在是时候给出去了。拿着吧，保佑你拿大奖。”

这个乐章

因艾迪这番莫名其妙疯疯癫癫的话，万静纯还是迷信地把银手镯小心裹起，放在随身包里，乞求一点来自恩师的好运。

她的泽厚杯复赛曲目是舒伯特的D大调钢琴奏鸣曲，时长近40分钟。

还读臻嘉那时，她就不太弹大型乐曲，后来就更不练这些。可艾迪一说这个曲子的难度是第十九层地狱级的，万静纯当即就决定拿下。

曲目难度，可分为两种。技术层次在外，无非按着谱面要求准确无误弹下来，就像高考作文，不能偏题，字不能写错。音乐层次在内，关于让曲子悦耳动人。类似文章讲理要深入浅出，故事要跌宕起伏。

舒伯特的变态就在于，99%难在音乐层次。一看谱子上手极快，恰如题目要求请讲讲你愉快的一天，于是自我感觉极好，信手拈来，写完才发现纯纯流水账，惨不忍睹。

万静纯有次听完录音回放，愁得后槽牙紧咬。艾迪见她挫败，感慨道：“舒伯特这首曲子难啊，难在很像人的一生。”

万静纯没心情陪他装文青：“请具体一点。”

“哪那么多具体的。”艾迪微微一笑，捻起两根手指，“你如今要学会探讨艺术之‘术’。”

好吧。

万静纯出场，若有所思。

经过春潮音乐节，她现在上台不慌了，甚至享受起暖洋洋的灯光洒在身上的感觉。一袭黑色礼裙，煞气挺重，似乎真是来复仇的，又莫名松弛，矛盾得令人注目。

理理头发，万静纯出其不意进入演奏。

第一乐章是自由活泼的D大调，清新自然。

她进入状态，讲述着在城中村的童年。挑着扁担的婆婆在树影中穿梭，沿街叫卖豆腐花。夕阳西下时，妈妈哼着小曲，给门口的几盆花浇水。放了暑假，就跟在哥哥和唐必强那帮人屁股后面，钓龙虾，捞水草，招猫逗狗，无恶不作。时光混沌，永无终点，又在蝉鸣中转眼即逝。

第二乐章风格一转。先是温柔低缓，又很快充满力量与希冀，最终归于平静。恰似一家人仓促间在兴源落脚，父母为生计奔波，她为了前途硬撑，哥哥为了活下去好起来，百般挣扎。后来，家里越来越好，哥哥爬得动的阶梯越来越多。一曲弹着万静纯心中酸涩，像是又闻到那阵怡人的玉兰花香。

稍作休息，第三乐章重又变得欢乐，斗志昂扬。这一篇幅留给了她自己。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是深爱钢琴，才会因一条新闻片在候车室呆坐，因艾迪训斥头都抬不起来，因比赛见证日出、日落、繁星、冷月。

比较特殊的是第四乐章。

奏鸣曲式最常见的结构是三乐章。多出来的第四乐章，主流观点也觉得格格不入，与前三乐章在艺术性上无法融合，造成这首奏鸣曲整体不够完美。

练习时，万静纯听完艾迪的讲解，愣愣道：“一颗狗屎坏了一碗粥的意思？”

艾迪气得哇啦啦大喊：“万静纯，你哪位啊？你也配说这话！”

万静纯：“可你不就这个意思吗？”

艾迪：“你给我把D大调综合练习材料弹三百遍。”

整理好心情，万静纯开始了诙谐活泼的第四乐章。

格格不入的第四乐章，总让她想到周煜。灵巧动人的旋律，却又哪里不太对劲，别扭得可爱。

恰如他大热天穿着灰色卫衣，一言不合就跳进河里。在新年将至时，往她的帽子里塞一瓶苹果汁。什么都看得透的小大人样，板起脸训人时不茍言笑，其实爱吃甜食，怕鬼。还以为他除了弹琴什么也不关心，他又会鼓动她偷溜出去玩，一出手就是水漂大师和狙击手特种兵。

回忆散落在音符间，万静纯隐隐笑了起来，心软绵绵的，把结尾弹得很温柔，有什么可缅怀的，也比一无所有好。

台下疯狂的掌声，把她拉回现实，明白了舒伯特为何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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