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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这首诗,曾经有一些感发联想,但因本事不足而未敢探求。我这个人别的本领没有,但对于诗我是能够体会的。一首诗里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感情,我自以为是能看出来的,但我没有证明,只是推测这首诗里隐含了台先生的一份感情。这次李先生证实了这件事,并告诉了我那个人的姓氏名谁。原来台先生也是老式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结了婚。但台先生到了北京以后,认识了一位红颜知己,这件事其实在当时相当公开,很多人都劝台先生离婚,当时有别的人遇到相似的情况就这样做了,还被看作是勇敢、进步的表现。台先生当时也回了老家,但是他不但没有离婚,还把元配夫人带回北京来了。如果按现在来说,台先生不够勇敢。可是中国的传统是发乎情、止乎礼,台先生还是遵守了中国传统的礼法。胡适那么开明的人,不是也娶了小脚的江冬秀吗?后来我又问了台先生的女儿纯行,她也说是有这么回事,而且他们兄弟姐妹都知道,她说他们的母亲是很沉得住气的。台先生女友的照片一直摆在家里,这么多年生活不安定,每次搬家都是台师母亲自收拾。一旦安定下来,台师母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擦干净摆在台先生的桌上。
我觉得台先生的这一首题为《甲子春日》的绝句,不仅暗含了那种至老难忘的深情,还表现了一种终身志意未酬,即使老去也依然此心未已的酸辛和哀感,可以说是台先生晚年整体心情的写照。
台先生自幼在父亲的影响下就学习书法,在求学北京时,受到&ldo;五四&rdo;运动新思潮的影响,把书艺看作&ldo;玩物丧志&rdo;,因此不再练习。抗战期间,受到沈尹默先生的指导,又开始写字。任教台湾大学后,台先生由于与鲁迅及左翼文坛的亲密关系,再加上他在战前几次入狱的经历,受到了台湾当局的严密监控。《静农书艺集》序上说:&ldo;战后来台北,教学读书之余,每感郁结,意不能静,惟时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愿人知。&rdo;经过四十年的苦练,台先生的书法卓然成为一代名家,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
最后要说到叶庆炳先生,我是在1954年刚刚到台大教书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叶庆炳先生大概才从助教升任为讲师不久,他是郑骞先生的学生,与郑先生同在第四研究室,叶庆炳是台大第一班毕业生留在台大教书的。
我来台大后也被分配进入了第四研究室,见面机会多了,自然就逐渐熟悉了起来。有一天偶然谈到了自己的年龄,发现叶庆炳先生小我两岁,与我的大弟同龄。从那以后,叶先生就称我为他的本家大姐。学校里有些零零碎碎的事,他都帮我办了,给我帮了不少忙。叶庆炳先生跟我一样都是从大陆到台湾来的,都远离了自己的亲人。而且那时叶庆炳先生还没有结婚,所以每逢假期之日,他就常到我家来,偶尔还会带着我的两个女儿一同外出去看电影。直到现在,我的小女儿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还一直记得有一次曾经被这位本家舅舅带出去同看《飞天老爷车》的欢快的童年往事。叶庆炳先生对师友同学间的情谊极重,当郑师母患癌症住院时,他几乎每日都到医院去探望,直到郑师母去世,很多事也都由他帮忙料理。
我与叶庆炳先生不仅同在台大教课,而且同在一个研究室,后来还同在淡江大学兼课。那时在淡江中文系任系主任的许世瑛先生对后学晚辈们极为关爱,经常约大家一同聚会,对于为叶庆炳先生找对象的事,更是极为关心。不久经人介绍,叶庆炳先生认识了东海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赖月华女士。赖女士文静贤淑,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去吃了他们的喜酒,深为他们彼此的择偶得人而感到欣喜庆幸。1988年我从海外第一次回台湾讲学时,到他的家中去探望他们夫妇,叶庆炳先生告诉我说他有另一处住房,可以让给我暂住。但我这次讲学是由台湾新竹清华大学邀请的,常常在新竹与台北两地跑,而且校方清华也已经为我安排了住处,所以就没有去打扰他们夫妇。
最近一次见到他是1993年4月回台湾参加&ldo;中研院&rdo;文哲所的一个国际词学会议的时候。这次我与他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词学会议中,当时因为与会的人很多,大家都忙着彼此打招呼,匆匆忙忙没有来得及详谈。会议结束后,我从南港&ldo;中研院&rdo;的活动中心迁出来,搬到台大附近的侨光堂去住。第二天下午台大中文系的一些师友同学邀我去给他们作一次讲演,讲演的场所就在文学院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原来是第二十三教室,是我旧日经常上课的地方,距离第四研究室很近。旧地重临,唤起我不少对往日的回忆。讲演结束后,台大的许多师友们邀我一同晚宴,叶先生也在座中,我很想好好和他叙一叙旧,但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所以也没有与他多谈。当晚柯庆明先生还为大家照了很多照片,但相机的镜头却大多对着餐桌的这一端,等我提醒他要照另一端时,底片恰好用完了。所以我与叶先生这一次的聚会,不仅没能畅谈,而且也没有留下一张纪念的相片,而谁想到这竟然是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叶先生曾经写过一篇使人极其感动的散文,题目是《我是一支粉笔》。这实在是他自己最好的写照,不需要任何光华和彩色,而却为师友和同学们默默地做着一切的服务。就我个人而言,我对他最感到愧欠的是他虽然把我看成姐姐,但我却因生性拘谨,从没有做出真正把他看成弟弟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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