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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亮子回来了,腋下架着双拐,站在园门口看尘贵方喂牛,不动不响。雪花一个一个飘下来,少的似能数过来,落得凄凄荒荒。他上不去门口的台阶。
“你回来了?”尘贵方转身拿东西,瞥见人身,展开胡子拉碴的笑,招呼道。
仿佛迎接一个久归的人。
“来啊,看看我的牛。”尘贵方轻轻拍拍牛头道。
尘亮子歪头示意拐杖,嘴角起了苦笑,轻轻摇摇头。
“你这是怎么致的?伤着了?伤哪了?”尘贵方才看到,三步并两步过来查看。
“心里不畅快,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冰着腰了。”
“你看的那家,房子前面那条河?”
“嗯。”
“那水深着呢!找医生看了吗?”
“叔,我是个废人了,我本来就是个废人,你以前帮的本就是个废人。”先还苦笑的亮子,说着说着哭得呜呜咽咽。
“先进屋先进屋。”尘贵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大人。
“不进去了。”尘亮道。
浴池外墙几个管道哗哗流出的水,沿着砌成的小水泥沟汇入村里的下水道。
“我就想过来看看你们,也跟你说声,这活我不干了,他们也不用我了。”
“以后什么打算?”
“我哥找了村里,他们给申请了一个救助名额,暂时去住养老院。”
“你还年轻,会好的。”
有洗完澡的出来。
尘亮低下头,避开脸,他是连放鞭炮出个响的欲念也无了。
走过的人只匆匆看了眼拐杖,撇撇嘴,露出不屑神情,以为又是一个要账的,尘贵方是连残疾人都欠上钱了。
第二天晚上,趁人渐少,张容春匆匆进了门。
“大侄女,你听说了吗?”
“什么?”张美英问,满身满头的碳灰屑,很难讲出她的真实年龄。
“村里传着话呢,说当年你们收留尘亮子在家,是拿他当免费的苦劳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能干活又不用发工资,谁不想留?要不然这次回来,怎么不收了,还不是因为伤着腰干不成活了,这不连家门都没让进。”
“他干几个活?他能干几个活?他在家里住时,我恨不得他别干活。他说去送饭,鼻子哈喇一脸,差点砸了买卖,他说要烧锅炉,把水烧到七十度,差点没把人烫秃噜皮,哪一个不是让人好一顿骂。”张美英的气,一下子窜破天灵盖,直接冒烟了。
“他房子刚烧的时候,他哥来买饭,哪一回不是买三个火烧,我放十个,就只收三个的钱,还不是觉得他可怜,现在反倒造起谣来了。”张美英越说越冤。
“可别在那一个个屁话连篇了,别说他脑子还是大二,就是个正常人,谁愿意给他口饭吃,更别说住了。现在来说什么谁不想留?谁说的?!嗯?尘亮子回来了?”张美英一连串出气,回过味来,问。
“你不知道啊,昨天有人看见他在你们家门口站着呢。”
“我知道什么啊,我忙得脚不沾地。”
“肯定是他嫂子说的,真能编排人。”杨雪芹带尘念念来洗澡,不平道。
“不止这些,还说当年路上出的那条大眼镜蛇,就是从他家爬出来的。说亲眼见的,就从他家胡同爬到街上的,那条胡同不就住亮子一家嘛。说他那家烧了后,你们就把他留下了,又不回去收拾,任凭天井里长满乱草,这不就正好给蛇供了好住处。还说,就因为你们,弄得整个渡东庄的人都不敢出门。”
“……”这次张美英气笑了,鼻子里呵出几声。
“当时,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这大蛇哪里来又哪里去了,传得神乎其神。现在怎么有鼻子有眼说是他家跑出来的。”杨雪芹也跟着啼笑皆非。
“就是,真是荒唐,个个见风就是雨的。让我狠狠说了那些蹲墙根嚼舌根的,自己人是一定要向着自己人的。”张容春斩钉截铁道,松垮的皱纹都坚挺了。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仲保娥进来展颜道。
“……聊从前。”张美英回。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在撒尿。”尘念念接。
张美英开怀。
张容春和杨雪芹走后,仲保娥从口袋掏出红色塑料袋,层层打开,露出一叠可观的钱。
“明澈爸寄回来的,我赶去银行换的人民币,拿去应急。”
“我的钱,你早就还过了。你赶快拿回去。”张美英两眼一瞪,胳膊一伸,常年端烤盘、蒸笼练就的臂力,直接把钱推到了仲保娥身后。
“先把难关过了,拿着。”仲保娥又推过来。
“我家欠债不是因什么外在原因,纯属尘贵方自己作的,他自己作的,他就要认,他就要抗,我是他老婆,我会和他一起收拾烂摊子,但不能再多一个人了,不能再多一个无辜的人替他的任性买帐,我还正要让他受受难为,清醒清醒。”
“也不能全怪尘哥,人都有不走运的时候,这钱你拿着,这不走运就能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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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不拿,说什么我也不会拿,我不拿下海赚的命钱。”张美英几乎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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