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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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生命的原则若是合乎&ldo;动之徐生&rdo;，那将很好。任何事情，任何行为，能慢一步蛮好的。我们的寿命，欲想保持长久，在年纪大的人来说，就不能过&ldo;盈&rdo;过&ldo;满&rdo;。对那些年老的朋友，我常告诉他们，应该少讲究一点营养，&ldo;保此道者不欲盈&rdo;，凡事做到九分半就已差不多了。该适可而止，非要百分之百，或者过了头，那么保证你适得其反。

比方年轻人谈恋爱，应该懂得恋爱的哲学。凡是最可爱的，就是爱得死去活来爱不到的。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缠绵徘侧的恋爱小说，描写到感情深切处，可以为他殉情自杀，可以为他痛哭流涕。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他们你依我依的美满时间，又能有多久？即便是《红楼梦》，也不到几年之间就完了，比较长一点的《浮生六记》，也难逃先甜后惨的结局。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ldo;不欲盈&rdo;。虽然有那永远追求不到的事，却同李商隐的名诗所说：&ldo;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do;岂非值得永远闭上眼睛，在虚无飘渺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无之间，该多有余味呢！不然，睁着一双大眼睛，气得死去活来，这两句诗所说的人生情味，就没啥味道了。

中国文化同一根源，儒家道理也一样。《书经》也说：&ldo;谦受益，满招损&rdo;。&ldo;谦&rdo;字亦可解释为&ldo;欠&rdo;。万事欠一点，如喝酒一样，欠一杯就蛮好，不醉了，还能惺惺寂寂，脑子清醒。如果再加一杯，那就非丑态毕露，丢人现眼不可‐‐&ldo;满招损&rdo;。又如一杯茶，八分满就差不多了，再加满十分，一定非溢出来不可。

大家千万注意老子的话，吉事怎样方得长久？有财富如何保持财富？有权利如何保持权利？这就要做到&ldo;不欲盈&rdo;。曾有一位朋友谈到人之求名，他说有名有姓就好了，不要再求了，再求也不过一个名，总共两个字或三个字，没有什么道理。

有一次，从台北坐火车旅行，与我坐在同一个双人座的旅客，正在看我写的一本书，差不多快到台南站，见他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后来两人交谈起来，谈话中他告诉我说：&ldo;这本书是南某人作的。&rdo;我说：&ldo;你认识他吗？&rdo;他答：&ldo;不认识啊，这个人写了很多书，都写得很好。&rdo;我说：&ldo;你既然这样介绍，下了车我也去买一本来看。&rdo;我们的谈话到此打住，这蛮好。当时我如果说：&ldo;我就是南某人。&rdo;他一定回答说：&ldo;久仰，久仰。&rdo;然后来一番当然的恭维，这一俗套，就没有意思了。

&ldo;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惆然&rdo;，名利如此，权势也如此。即使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也要留一点缺陷，才会有美感。例如文艺作品的爱情小说而言，情节中留一点缺陷，如前面所说的《红楼梦》、《浮生六记》等，总是美的。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丝裂痕，摆在那里，绝对心痛得很。若是完好无缺的东西摆在那里，那也只是看看而已，绝不心痛。可是人们总觉得心痛才有价值，意味才更深长，你说是吗？

因为能不盈不满，所以才能&ldo;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rdo;。&ldo;蔽&rdo;，就是保护很好的旧东西，由于东西永远是旧的，是原来的样子，一直小心使用，并没有坏。因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便是&ldo;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rdo;的长生之道。所以最难还是在能否做到&ldo;不欲盈&rdo;。其实，现在修道作功夫的人很多，为什么大家功夫都不上路，就因为违反了&ldo;不欲盈&rdo;的原则，而都在求盈。打坐时，境界稍好一点，下意识便希求更好，拼命执著这个境界，这样&ldo;欲盈&rdo;的结果，功夫反而不上路。如果了解&ldo;保此道者不欲盈&rdo;，把这做功夫的原则把握住了，自然受益无穷。

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骂。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日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义。没身不殆。

静的妙用

&ldo;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rdo;这是道家修道的原则和方法，离开此原则都不对。有些人想修道、学静坐，那便应该读懂此文，彻底了解真正的方法。其实，只要有个方法在，已不叫求静，而是求动。既然要放心打坐，那么你还再加个什么方法，那岂不更乱更忙吗？

《老子》及一切道家学神仙丹道的经论，合成《道藏》，有八千余卷之多，《老子》只是其中一卷，看是看不完的。你若读完，准有发疯的可能。但我全读完了，却没有发疯。看过以后，我明白了这一卷所谓的&ldo;那个&rdo;，就是那一卷所说的&ldo;这个&rdo;，自然而然加以融会贯通。大概地说，八千多卷的《道藏》，根本离不开老子的六个字：&ldo;致虚极，守静笃。&rdo;&ldo;虚&rdo;差不多等于佛家的&ldo;空&rdo;，有些道家丹经上干脆也用空，那是唐、宋以后丹书受了佛家影响的原故。

以往的道家只有&ldo;清&rdo;与&ldo;虚&rdo;两个字。&ldo;清&rdo;是形容那个境界，而&ldo;虚&rdo;则是象征那个境界的空灵，二者其实是一回事。&ldo;致&rdo;是动词，是做到、达到；&ldo;致虚极&rdo;，要你做到空到极点，没有任何染污。至于空到极点是个什么样子呢？若还有个样子就不叫空了。空没得个相貌可寻。

而&ldo;守静笃&rdo;讲的是功夫、作用，硬要你专一坚持地守住。且用禅宗黄龙南排师的几句形容词：&ldo;如灵猫捕鼠，目睛不瞬，四足据地，诸根顺向，首尾直立，拟无不中。&rdo;一只精灵异常的猫，等着要抓老鼠，四只脚蹲在地上，头端正，尾巴直竖起来，两只锐利的眼珠直盯即将到手的猎物，聚精会神，动也不动，随时伺机一跃，给予致命的一击。这是形容一个参禅的人，参话头，作功夫，精神集中，心无旁骛的情况。不如此，道功无法成就。

神宗大师们另外还有个比喻：&ldo;如鸡之孵卵&rdo;。这就不像猫捕老鼠，瞪眼张爪，蓄势待发了。而是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天塌下来都不管，你踢他一脚，他叫也不叫，理也不理，只是死心眼直守着那个心肝宝贝的鸡蛋。这样也是一种修定的功夫，也是形容虚到极点，静到极点，如同老子所说的：&ldo;致虚极，守静笃&rdo;这六字真言。这六字，已经把所有修道作功夫的方法，与修道的境界、层次，都说完了。世界上各宗各派、各式各样的修道方式，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下面接着加以说明理由。

&ldo;万物并作，吾以观复。&rdo;&ldo;作&rdo;是形容词，宇宙万物，山河大地，无时无刻不在变动，永无止境地发展创化。一直在动中，并没有静过，宇宙的表现，是一个动态的世界。每一个人都在不停地忙碌，每一根糙都在生生不息地成长，这是一种道的作用状况。所有生命都在生化中，这是合理的；生化到了尽头，自然死亡，这也是合理的。&ldo;万物并作&rdo;都在创造变化，活活泼泼朝向死亡之路走去。因此，庄子解释天地万事万物说：&ldo;方生方死&rdo;。刚刚出生落地的那一天，就是死亡开始的那一天。一个小孩生下来满一个月，亲戚朋友高高兴兴来庆祝，而在前面的二十九天的生命现象已成为过去了。早已死亡。就算后来活一百年，但在前面的九十九年，也都已死亡，消逝得无影无踪。

从生命的两头来看，庄子很幽默地指出人生的一切，根本就是&ldo;不亡以待时尽&rdo;。&ldo;方生方死&rdo;，生命看来似幸福平安，实际是在那里等死而已。只不过排着队比别人多等些时候罢了。从第一天出生开始，等到最后一刻结束，这有多么的滑稽可笑！道家这种看法，未免大伤感了。其实，更深一层体会，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又何必那么看不开呢？

那么如何才能使自己不死？&ldo;万物并作，吾以观复。&rdo;&ldo;复&rdo;是回头的来路，如果借用佛家&ldo;无量无边&rdo;的形容词来说生命的力量，本是无穷无尽，一直保留在那里，永远不生不灭。不生并非断灭相，不是枯寂，更不是完全没有东西，而是说永远有无限的能量存在那里，用而不用，不会消耗殆尽。这种无比伟大的生命价值，姑名之为不生，在老子叫&ldo;复&rdo;。&ldo;复&rdo;也是个卦名，复卦又称做&ldo;地雷复&rdo;‐‐囗，上面是坤卦，表征为地，下面是震卦，表征为雷。雷表示电能，生命发展的能源，从此发生。因此老子在后文提出&ldo;反回去&rdo;的观念&ldo;反者，道之动&rdo;，回归生命本初的状态。修道是返回根本，追求生命最初来源的那个东西。

&ldo;万物并作，吾以观复&rdo;，有志向道的人，不是鲁莽地横冲直撞，向前穷进，而是回头走，走到生命来源之处。禅宗后世的惯用语&ldo;还我本来面目&rdo;，可当参考，作为此话的注解。真发现自己本来面目，明心见性，便开始接上那生命本具、源源不断、庞大无比的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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