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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墨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微促,清瘦的身影踉跄着挤过人群,那点读书人的文弱,倒让围观者下意识让出一条窄径。
他挪步至沈鱼与江家众人之间,对着江老爷和江韶柏深深一揖。
江韶柏面色收敛了些,抚掌尴尬道:“邓兄?你怎么来了,这点家丑倒叫你撞见了。”
“韶柏兄言重了,我听得你家这边儿喧闹不已,故而来看看。”
江老爷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尽是些狐朋狗友!我江家处理家事,不便待客。”
江韶柏连忙道:“爹,邓兄是儿子正经同窗,已是廪生。”
江老爷眼珠一转,闻言神色松动。他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因着早年没读过书,对读书人都格外高看一眼。听得邓墨已是廪生,再后头就是秀才了,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讨好,邀邓墨近前叙话。
邓墨依言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压得只有江老爷能闻:“江伯父,小生方才在人群外,也听了个大概。”他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沈鱼和她身后护着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道:“伯父容禀。此事闹至街衢,众目睽睽之下,沈姑娘所言条理分明,乡邻心中已有偏颇。若此时执意捆绑送官,恐坐实‘屈打成招’之名,于江家清誉有损。若是当真叫了那青杏儿来,只怕更添枝节,难以收拾。”
邓墨三言两语道破利害,江老爷听进心里,胸中更是怒火翻腾,自己那个儿媳妇薛氏的性子他也清楚一二,知道这里头干净不到哪去,邓墨所言在理,只是被当众顶撞、儿子又被打得如此狼狈,这脸面丢的难看!
他冷冷地盯着沈鱼,又瞥了一眼周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百姓,咽不下这口气。
邓墨适时又言:“小生听说伯父有意送韶柏兄入仕,闹上公堂,恐怕对韶柏兄前途不好。若此事闹上公堂,恐生波折,于前程有碍。些许首饰,于江家不过九牛一毛。抬抬手,放他们兄妹离去,博个宽厚名声,岂不两全?”
江老爷厌恶地扫了江韶柏与那薛姨娘一眼,若今日真将这对男女绑了送官,即便判赢了官司,江家也必定声名狼藉,成为全县笑柄!那沈鱼瞧着是个刚烈的,与此等人硬碰硬,没得给自己惹上麻烦,太不值当!
一番计较,江老爷猛地甩袖,面上硬挤出几分大度:“罢了!为些微末首饰闹得如此难看,倒显得我江家锱铢必较!沈女子,今日之事,我江家不予追究!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江家不屑与尔等计较!人你带走,再予十两药钱,望你们好自为之,速速离去,莫污了我门前清净!”一番颠倒,竟将自家摘得干干净净。
周围人见他一阵颠倒,这事儿竟成了江家的体面,隐隐散发出一些喝倒彩的“吁”声。
“爹!”江韶柏难以置信,他指着自己沾满污泥的脸和散乱的衣衫,又指向男人,“他就这么白打了儿子?!还有那玉,那玉一看就不是他们这等泥腿子会有的货色,定是偷来的!”
“住口!”江老爷一声断喝,打断了江韶柏的抱怨,眼神警告意味十足,又看向沈鱼和她身后的男人,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厌恶和急于摆脱麻烦的烦躁。
见江家人偃旗息鼓,沈鱼连忙转身要去搀扶摇摇欲坠的男人,她不在乎江老爷如何颠倒黑白,只想带着男人离开。
然而,就在沈鱼转身的刹那,憋着邪火无处发泄的江韶柏,目光怨毒地扫过男人胸前那枚碍眼的玉牌,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冷笑,趁着混乱,他装作被下人搀扶不稳,脚下猛地一个“滑”,身体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狠狠撞向男人受伤的胸口!
男人本就重伤,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一撞,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胸前那枚玉牌被撞得脱飞而起!
“啪——”一声脆响。
莹白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应声断作两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男人瞳孔骤缩,冲到地上去捡,沈鱼拉他不住,也被带得趔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只觉腕骨被他方才挣脱的力道攥得生疼,然而看着男人扑在地上执拗地拼凑玉牌的背影,沈鱼吞下了声音,猛地抬头,怒视向江韶柏,对方却只是掸了掸衣袖,脸上露出一丝恶毒而得意的假笑:“哎呀,真是不小心。”言罢,悠悠地转身,江府那沉重的朱门在他身后“嘭”地一声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响。
巷子里只剩下死寂和浓重的血腥气。
沈鱼看着地上跪伏着、脊背紧绷如拉满弓弦的男人,他紧攥着那两片残玉,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那股酸涩的愤怒再次翻涌上来——她千辛万苦从鬼门关拉回来、修修补补才养好的人,怎么转眼间又变得这般破破烂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给我。”她伸出手。
男人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他脸上血污斑驳,漆黑的瞳孔中不是沈鱼幻想的痛楚,却是一种她未见过的茫然。
不知道为什么挨打,不知道为什么玉碎,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见了,又为什么出现。
她心尖一颤,莫名地揪紧。
“听话,”沈鱼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哄劝,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轻轻覆上他冰冷僵硬、沾满血污的手背,试图化开那冻住般的力道,“我帮你收着,不会丢。”
男人黑沉沉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她话中的真意。
半晌,他紧绷的指节才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松开,两片沾着尘土与血污的残玉,落入少女同样沾了泥污却异常坚定的掌心。
交付的瞬间,他指尖在她掌心留下一点冰凉的、带着血锈味的触感,像烙印。
沈鱼心头又是一涩,她迅速用手帕将残玉仔细包好,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再次伸手去搀扶他:“我们走。”
这一次,男人顺从地借力站起,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她肩上。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汗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沈鱼这才真切感受到他身上的伤——斑驳的拖痕在他腰背腿际洇开大片暗红,步履间带出粘腻的声响。
在她心疼叹息、强忍着不让眼眶发热时,一片温热的、带着湿滑粘腻的触感忽然落在她腮畔。
沈鱼转头,是男人抬起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腮边。
酸涩与一股莫名的暖流交织着冲上心头,沈鱼猛地别开脸,喉头哽咽,却更用力地、稳稳地撑住他沉重的身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站稳,我们回家。”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沈鱼艰难地搀扶着男人,一步一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第10章
二人步履维艰,就在沈鱼觉得头晕眼花之际,身后传来呼声。
是邓墨追了上来。
他见沈鱼艰难支撑,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沈女郎,我来。”感受到男人身体的沉重和热度,以及浓重的血腥气,让他脸色更白,动作有些僵硬不自然。
沈鱼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男人的伤势,对邓墨的援手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旁这个泥血满身、步履蹒跚的人身上。
回到南溪村沈家那熟悉的小院,灯火如豆,映着沈鱼异常沉静的侧脸。
此刻她已化身最专注的医者,小心翼翼地为男人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麻利而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邓墨帮忙将人安置在床上后,便默然退至角落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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