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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夏没有看到艾以池。
天太黑了,而且在沈昭夏看过来以前,艾以池就已经躲进了阴影里。
艾以池却注视着沈昭夏的一举一动,看她耐心地等了好几分钟,然后从店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奶茶,看她冲着店员微微一笑,很快离开。
如果艾以池有骨气,她应该怒发冲冠地上前去质问,即使闹得一地鸡毛的下场,也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再不济,也应该跟上去,悄悄地跟踪沈昭夏,看她究竟是为谁排队买奶茶,看她为了谁而说谎。
可惜艾以池的骨气这几年早已经被消磨干净了,她宁愿当鸵鸟自欺欺人,也不敢上前把事情弄个明白,眼睁睁看着沈昭夏离开奶茶店,不仅没敢跟,反而还朝反方向走,越走越快,走得越远越好,仿佛只要距离够远,就能忘了这些糟心事,她还能继续回去过她每天巴巴等着沈昭夏回家的日子,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虚妄的幸福里。
可惜亲眼所见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能忘掉,艾以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等她回过神来,看到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时,终于毫无顾忌地、放肆地崩溃起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大哭。眼泪顺着手指缝汩汩地往外冒,也许化得漂亮的妆已经把整张脸弄得乱七八糟,可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哭得一点形象也没有,完全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她大哭的方式就像是个被人狠狠打了的小朋友,又疼又不知所措,也没人能帮自己,下意识地只知道哭。
小朋友这样哭会让人心疼,而被欺负的大人,别人只会鄙夷她废物。
也许连老天都觉得她是个废物,所以天空中一声炸雷,顷刻间大雨滂沱。
艾以池像条丧家之犬,仓皇跑到最近的屋檐底下躲雨。
不能淋雨,淋雨会生病。
至少自己得知道心疼自己。
雨下了很久。屋檐下躲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变得异常拥挤。艾以池缩在角落里,看着屋檐下的雨滴发呆。她一直有出门带伞的习惯,包里其实装着一把雨伞,但是她不想拿出来用。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
“妈妈,雨什么时候停啊?”一起躲雨的人群里有一对母女,女儿看上去五六岁年纪,小手拽着母亲的衣角,很认真地担忧着:“爸爸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没事儿,妈妈已经发消息跟爸爸说了,爸爸知道。”母亲安抚女儿。
“可是……可是我想爸爸……”女儿小嘴一撇,带上哭腔,“爸爸都出差好久了,我想和爸爸在一块儿……”
艾以池听着女儿哭,母亲手忙脚乱的安慰,想了想,把自己包里的那把伞拿出来,递给她们,“这个,给你们用吧。”
那个母亲又惊喜又犹豫,“这不太好吧,妹妹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急,等雨停了再走也是一样。”艾以池开玩笑似的笑笑,“总不能让小姑娘找不着爸爸吧?”
“这……真不好意思,我家妞妞就是太娇惯了。”女孩母亲更不好意思了。
“女儿想爸爸,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艾以池不由分说把伞往她怀里一塞,“快去吧,趁着这会儿雨势小了。”
母女二人没法拒绝,连连道了好多声谢,撑伞消失在雨幕里。
艾以池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说不出的羡慕。
有人记挂,可真好啊……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小时过后,雨势渐小,又过了二十分钟,彻底停了。
回去吧。艾以池跺跺自己已经站麻的腿,叹气地想,回去吧,要不自己还能去哪呢。
只能回去,又不想回去,艾以池折中选了个最慢的交通工具,公共汽车。
她连公共汽车都已经很久没坐过了,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需要坐公共汽车,趁着课余时间在市里来回穿梭打工,有时候两份工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坐公共汽车得两个多小时,摇摇晃晃,晕得人想吐。
那时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却很自在,很充实,人生充满希望,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即使一天打三四份工也不觉得累。
到市郊的公共汽车班次少,间隔时间长,艾以池很幸运地赶上了末班车,随着停靠站越来越偏,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艾以池找了个靠窗的位子,下巴磕在窗台上,身体跟着车身懒散地摇晃,视线看着窗外刷刷往后退的路灯杆子发呆。
早知道,今天不出来就好了。艾以池懊悔地想。
到头来,她还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
夏天的雨,去得快来得也快,公交车到站,艾以池前脚刚踏出车门,后脚天空几声雷,滂沱的雨又开始下起来。
艾以池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孤零零的公交站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空荡荡连个躲雨的地方也没有,雨点噼里啪啦全往她身上招呼。
躲不掉,索性就不躲了,顺带着脚步都慢了下来,淋着雨,赤着脚,沿着荒凉的公路,一步一步往黑暗里走。
等到家时,早已成了落汤鸡。
黑黢黢的宅子,艾以池摸黑进屋,打开客厅的大灯,终于亮堂,只是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气。
沈昭夏没有回来。
她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艾以池进屋后总算觉得冷,抱着胳膊用力抖了一下,不敢耽误,赶紧去浴室洗头洗澡。把水温调到烫皮肤的程度,洗完之后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艾以池裹着毯子给自己熬姜汤喝,放很多生姜和红糖,熬得浓浓的,这是她小时候淋雨过后,她妈妈都会给她熬的东西。
艾以池不能生病。
沈家宅子修在荒郊野岭的鬼地方,要是生病了,救护车都不能及时赶过来。
艾以池很惜命,她小时候答应过她妈妈,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活,如果现在就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艾以池都没脸下去见她妈。
至少也要活到八十岁,然后才能在地底下挺着胸脯骄傲地对母亲说:“妈妈,我这辈子活得很幸福。”
她身体素质太差,即使尽了所有努力,后半夜还是发烧了,捂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挣扎着就是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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