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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关系,我能处理好。您别担心。”
薄靳言站在后面,听着这句反复强调的“能处理好”,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傅家那边…”傅辞说到这里,停住了。
薄靳言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指尖也微微蜷缩,抵着冰冷的石材,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也挺好的。爸他…看着精神还行。”
他选择了一个最中性、最安全的词,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将所有的失望、冰冷与背叛都深深埋藏起来,不愿让母亲知晓半分。
接着,是一段较长的沉默。
傅辞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他们母子才懂的灵魂交流。
“妈,”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却异常清晰,“我答应过您的话,我都记得。要好好的…要善良…我一直…都尽力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抵得指节泛白。
“可能…还是做得不够好。”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吸收,带着无尽的自责与遗憾,“让您失望了吧。我好像…总是让在乎的人失望。”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我最近总想起小时候的事,”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极淡的、虚幻的暖意,“想起您教我弹钢琴,我手笨,总是弹错音,您从来不急,就一遍遍耐心地教我。想起您晚上给我读故事书,总是读着读着自己先睡着了…还有您做的杏仁糕,总是偷偷多给我一块,说我在长身体…”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了一下,但迅速被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那些日子,真好。好像只要回头,您就在那里,笑着看着我。”
“可是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像是在问照片里的人,又像是在问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我努力想做好,想变得强大,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我什么都做不到。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这样…”
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妈…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谁也没保护好,包括我自己。”
薄靳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听着傅辞这些从未向他吐露过的痛苦和自责,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的心。
他几乎要冲上前去,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但傅辞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轻缓,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语调,却更让人心酸。
“不说这些了,您听了又该偷偷难过了。”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墓碑的边缘,“您总是这样,把我的事看得比自己的病还重。”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薄靳言几乎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陵园里只有死寂的风声。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更轻,更飘忽,像是一句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呢喃,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怅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妈,最近…我常常觉得有点累了。”他没有用“很”,只是“有点”,轻描淡写地掩盖了那蚀骨的疲惫,“可能…是需要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说做什么,只是说“休息”。
“也许…会有一小段时间,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常过来看您,跟您说说话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具体的计划,只有一种淡淡的、对未来的某种模糊的预设,像在说着一个遥远的、可能发生的可能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枯黄的草地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您知道的,总有些…事情,需要一点时间去慢慢整理。一些…早就该理清楚,却一直拖着的事。”
他用“整理”代替了“处理”,用“事情”模糊了复仇与决绝,听起来就像是需要一段私人时间来整理心情或旧物,寻常无比。
“等…都理清楚了,”他顿了顿,那个“等”字说得极其微弱,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等到,“也许…就能真正地轻松一点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关于解脱的、模糊的期盼。
他收回目光,再次聚焦于母亲的照片,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也无比哀伤,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深切的告别。
“您别为我操心。”
他最后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巨大的不舍和眷恋,“您就好好的。…无论我在哪儿,都会想着您的。”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便彻底沉默下来。
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心神与力气,也将未来所有的话语都提前耗尽。
那是一种倾诉后的虚无,一种决定后的沉寂。
陵园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薄靳言站在原地,傅辞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像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渴望喘息和自我疗愈。
但那句“无论我在哪儿”,以及那过分沉寂绝望的姿态,依旧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他心里,带来一种模糊却持续的不安。
他感觉傅辞像是在告别,却又抓不住任何确切的证据,那种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如同握不住的流沙。
他猛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最终,他只是艰难地迈开腿,走上前,声音干涩无比:“…好了吗?外面太冷了,待久了对你身体不好,我们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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