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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风波直到半个多月后才堪堪平息,奚娴不晓得到底发生了甚么,但这段时间内贵族人家也甚少开宴,长安城内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百姓们不知发生了甚么,只晓得官兵骑着马到处搜查呵斥,越到后头,越是加紧力度。
直到解禁时,奚娴觉得应当是找到刺客了,但皇家却似古井不波,丝毫没有任何动静,和前世一样,沉默之下酝酿起了猜忌恐惧。
最恐惧的应当是当今圣上,他活了那么多年,坐享祖父和父亲创造的太平盛世,耽于享乐的同时在朝政上无所改进,平庸无奇,但的确不是个昏君,自以为了得。
隋元帝以为自己颇有建树,对朝中党羽的控制亦尽在掌握,偶尔有些偏差及时决断,更也不会有所影响,只现下不同,太子遇刺,近乎奄奄一息,刺客下了狠手,幸好他难得去东宫探望儿子,才使他幸免于难,太子因此对他这个父皇感激涕零。
刺客捉到了,却只剩下一具江水边煞白发胀的尸体,没有任何线索指正到底是谁意图谋害太子。果真如此,背后主使之人的势力实在强盛,若不及时斩草除根,恐怕等此人再次坐大,他这个皇帝也难以安眠。
他做了几十年的帝王,并不多么忐忑慌张,却仍立即清醒过来。
是瑾王……是五皇子,还是太子,亦或是……
这么一想,似乎每个人都有动机。
他怀疑每一个人,就连最宠爱的儿子陆宗珏也毫不例外,因为愈是宠爱,权利便愈是大,野心也会难以遏制地膨胀,相反若是太子,动机便不明朗,更加模糊难以理解。
除非太子算准了隋元帝的心思,知晓他会因此怀疑每一个人,即便是幺儿亲母,即便是深爱的妃子,那是近乎神经质地猜测和彷徨,风吹草动都将引起他的忌惮和恐惧,这帝位坐久了,安享太平的同时,内心深处的恐惧也难免浮现。
孤家寡人众人都皆知,但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真正明其深意,高处入骨的寒凉和孤寂,更不是十多岁的皇子们能透彻的。
但这样的心情,是隋元帝历经了几十年才明晰的,太子还年少,即便孤僻一些,却不至于把人心算得这样准。
相比之下,瑾王等人做这样的事情更有动机,若是借此嫁祸旁人,难免引火烧身。
而太子死了谁得利最大,宁可冒着被怀疑的危险也要做这样的事,因为只要做的干净,没人能怀疑到此人头上。
这般一想,儿子们的面目都扭曲诡谲起来,恭敬的脸在阴暗的角落里,变得晦涩恐怖,像是歹毒又极端渴望的蛇类,窥伺着他凭此享乐几十年的龙椅。
老皇帝在窗前负手站了一夜,脑中愈发混沌,神智却脱离出来,在梁柱上冷静清醒看着一切。
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观其变,而现在最好的做法,便是谁也不信,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松。
……
奚家鲜少有孩子新生了。
似乎从大太太去世,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出生,王姨娘的孩子没立住,五六岁的时候被小小风寒带走了,剩余的皆是女孩,故而这个孩子成了一个祥兆。
奚老爷与老太太奚周氏,皆十分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子。
孩子满月的时候,奚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嫡姐了,院门紧闭着,她听说嫡姐病了。
奚娴有些想叹气,她对于嫡姐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恐惧中带着不情愿,另一方面却有些感激。
弟弟出生前这样的感激太单薄,因为奚娴还没有从重生的得意中超脱出来,但弟弟真正出生,伴随着平安的喜讯,她才开始发觉重生后一切都不同了,甘霖般真实的喜讯很快便浇筑入心扉,使她无法再含有更多的戾气,和不顾一切的毒恨。
奚娴本质上,仍是很容易满足的人。
她甚至觉得,若是嫡姐不死,即便李愈娶了嫡姐,她也会带着笑祝福。
毕竟她不喜欢李愈,想要的不过是安稳,而谁知李愈前世不娶,和嫡姐的死有没有关系?
奚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微微怅惘,人人都有姻缘,她真正契合的姻缘又在哪里?
她想通了。
这几日弟弟出生,姨娘的身体越来越健朗,眼中的清明也漫上灵台,弟弟满月时姨娘几乎已能下地,行走如常,还为她绣了几双袜子,那是前世她梦寐以求的圆满日子。
即便为了姨娘,她也觉得不该再与嫡姐抢男人。
奚娴本来想做个坏人,现在却做得这样不伦不类,趴在桌上逗着花瓣,又觉得丧气。
又一喜事临门,老太太奚周氏院落的大门,终于被她撬开了一角。
奚娴从旧年进府里,便时不时为老太太做一些针线活,她的女红不算好,但上辈子好歹绣了那么多皇帝佩戴的御用之物,也差不到哪里去,更晓得一些时新的款式。
虽则每趟送去,老太太皆只是派了身边的嬷嬷来道谢,又赏了一些瓜果,却从没有亲近她的意思,但奚娴从没懈怠过。
若停了,反倒叫人看出她满心利益,一点儿不诚心,故而不若就当作日常功课来交,即便老太太还是不喜欢她,却至少不会厌恶她。
似乎是弟弟出生的缘由,亦或是旁的甚么,她也不晓得,老太太在前日便召了她去。
老人家带着一圈墨绿攒珠绒布抹额,眼角眉梢皆带了细细的皱纹,笑起来格外明显,却也很亲和。老人见了她只是含笑点头,又拿了糕点与她用,捏着孙女肉呼呼的手,问她读甚么书,平时爱用些甚么。
上辈子加这辈子,奚娴对老太太的印象都是远在天边,慈和却疏远,对孩子们缺少固有的疼爱之心,但他现在却发觉老太太至少是可亲的,若是眼前的老人想,她便能做到让人心神开阔舒朗,充满孺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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