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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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潘振承的目光透露出一股自信。&ldo;这个贱人果然厉害。&rdo;严济舟心里暗惊，用轻慢的口气说：&ldo;地球仪乃西洋蛮族吃饱饭没事干，胡乱捣鼓出来的，不必较真。&rdo;

陈焘洋峻然肃色：&ldo;是贡品就得较真，潘启，本总商特许你查验。&rdo;

潘振承从容不迫取出地球仪，果然发现一块明黄，并且绘制在英吉利的版图上，而大清的版图用的是土黄。潘振承说道：&ldo;明黄是我中土皇帝的专用色，英吉利版图用明黄，犯了大忌。&rdo;

陈焘洋吓出一身冷汗：&ldo;倘若这只地球仪送进皇宫，被随意弃之库房算是万幸，一旦有人较真，十三行负有验贡职守，行首难辞其咎啊。&rdo;

怪不得严济舟千方百计阻止查看贡品，潘振承不忌下人身份，冷峻地盯着严济舟看，目光仿佛凝聚成一束凌厉的剑影。

严济舟回避潘振承锐利的目光，攥紧拳头猛砸在案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ldo;奸夷麦克，你肆意挑衅我中土大清，是何居心？！&rdo;麦克正仰面看头顶叭嗒叭嗒响的风板，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

严济舟跳出暖阁木台，戳着麦克的鼻子叫骂。严济舟这招玩得出神入化，立马将视线转移到麦克身上，众行商对麦克又是一轮讨伐。

麦克招架不住，跪了下来，用英语请求宽恕。这时，救星赶到，正是他的前任文森。文森也没料到地球仪会招惹如此大的麻烦，他火速跑回英国商馆，换上备用的贡品赶来。

文森把紫色贡品盒交给潘振承，朝陈焘洋及众行商深深地鞠躬揖拜：&ldo;各位大人请息怒，麦克的汉话说得不好，他用英语承认了错误。麦克非常敬仰大清国，愿意接受天朝教化，做个向化臣服的良夷。&rdo;

潘振承遵命取出贡品，是一只玻璃彩球。文森解释道：&ldo;地球仪纯属误会，麦克准备将玻璃彩球转呈各位大人，再敬献给天朝皇帝。&rdo;

玻璃乃珍贵之物。中国在汉代就能熔制彩色玻璃器皿，但发展缓慢，明清时期工艺远远落后于西洋。明末万历年间，广州曾创造过西洋玻璃器皿贵过玉器的神话。陈焘洋看到晶莹剔透的玻璃彩球，满心喜悦，朝文森挥挥手：&ldo;带麦克下去吧。&rdo;文森扯起麦克，拽着麦克向陈焘洋鞠躬谢罪，然后退步出了公堂。

众行商都围上来鉴赏玻璃彩球。彩球分七色，颜色不是描绘上去的，而是玻璃的本色；最为奇妙的，是彩球内壁镂有精美图案，图案拼组成一行字：&ldo;天朝皇帝万寿无疆&rdo;。

陈焘洋喜不自禁：&ldo;这件宝物，皇上准会喜欢。&rdo;

严济舟在一旁奉承道：&ldo;陈总商所言极是，皇上岂止是喜欢，准会爱不释手。&rdo;

潘振承小心翼翼把玻璃彩球放进贡品盒，将绒毛团填塞到空隙里。

陈焘洋吩咐道：&ldo;地球仪拿下，换上玻璃彩球。&rdo;

蔡逢源唱道：&ldo;第四十五号贡品，英吉利玻璃彩球，东印度公班夷目‐‐&rdo;蔡逢源打住问陈焘洋，&ldo;贡品该写哪个大班奉献，是文森，还是麦克？&rdo;

陈焘洋也闹不清究竟是谁敬奉：&ldo;不注明是哪个大班，只写英吉利东印度公班敬奉就成。&rdo;蔡逢源重新唱道：&ldo;第四十五号贡品，英吉利玻璃彩球，东印度公班敬奉。&rdo;

潘振承附陈焘洋耳旁轻语：&ldo;东主，第四十四号贡品，地球仪不送了。&rdo;

坐陈焘洋旁边的严济舟听得顶清，心里透出一股凉意：&ldo;这个贱人的心机不亚于庄子惠，以后得提防他。&rdo;

庄子惠出身秀才，长期担任陈焘洋的师爷兼账房。一个月前，庄子惠中风落下偏瘫，他担心客死异乡，坚持要回顺德老家。陈焘洋坐稳总商宝座，智多谋足的庄子惠功不可没。庄子惠中风瘫痪，最高兴的是严济舟，心想陈焘洋不可能物色到像庄子惠这样的小诸葛。然而，眼前这个姓潘的下人，心智不亚于庄子惠。

潘振承提醒第四十四号贡品已经撤下。陈焘洋愣了稍瞬才明白潘振承的意思，懊恼不迭地拍打汗津津的脑门：&ldo;糊涂，老夫糊涂！&rdo;陈焘洋转而指点蔡逢源的脑门，&ldo;老蔡你正当不惑之年，怎么跟老夫一样糊涂？送内务府贡单上有四十三号贡品，贸然冒出四十五号贡品，空缺的四十四号贡品作何解释？&rdo;

陈焘洋和蔡逢源轻声商量，无懈可击的做法，仍保留第四十四号贡品，但不是地球仪，而是玻璃彩球。

账房按照陈焘洋的吩咐在纸片上写上四十四号，粘贴到玻璃彩球的贡品盒下方。

所有的贡品收齐，蔡逢源自豪地唱道：&ldo;天恩浩荡，泽惠远夷，远夷向化输诚，踊跃贡物，本行共收到洋贡四十四套件。&rdo;

众行商把目光投向陈焘洋，希望早点散场，回行馆冲凉。每次会所例会，陈焘洋会习惯性地摆摆手：&ldo;列位散了吧。&rdo;

陈焘洋静默沉思，众行商均猜不透总商在想什么。陈焘洋抬起头，看了看同仁，站立起来拱手道：&ldo;列位同仁，今年护贡，当轮到十三行。老夫近来身体不适，不堪舟楫车舆劳顿。老夫特向关部告假，关部指定广义行总办陈寿山代替老夫护贡进京。&rdo;

陈寿山半年前捐班才戴上红顶子，虚衔八品盐道大使。众行商的表情或困惑，或惊羡，或妒嫉。严济舟心中如打翻五味瓶，蓦然感到一股切肤的寒意，他强打笑颜，抱拳恭贺：&ldo;寿山贤弟，可喜可贺，替乃父担当如此大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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