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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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仁庆七年，春。

昭华宫院里的牡丹开花了。花开得不多，只有新枝上面冒出零星几朵。大部分的老枝已经枯死，而今年，那些垂死的枝丫上更是连一个花骨朵都没有。

似浓似淡的花香飘进来，容妃挣扎着从床上坐起，闻到花香味，更是咳得喘不过气。宫女急忙端来痰盂，等她吐完带红的唾沫，又熟稔地递给她一条方帕。

容妃擦干嘴角的残留，沙哑道：&ldo;扶本宫起来。&rdo;

&ldo;娘娘是要起来坐坐吗？&rdo;宫女挽起床帐，给她披上一件不薄不厚的外袍。

&ldo;到院子里走走，天天躺着，身子都蔫了。&rdo;容妃说着又咳嗽两声，&ldo;兰姑呢？&rdo;

宫头低下头道：&ldo;在教二皇子学步。&rdo;

容妃闻言，猛地咳出大口血，苍白瘦弱的脸上，颧骨愈加显得突出，咳嗽好了些，面无表情道：&ldo;那废物可站起来了没有？&rdo;

宫女不敢直说，小声道：&ldo;二皇子进步很大，奴婢猜想，二皇子说不定今天就能站起来了。&rdo;

容妃无力地闭上眼，半晌又睁开，咬了咬嘴唇道：&ldo;扶本宫过去。&rdo;她倒要看看，他今天到底能不能站起来，若再站不起来，那就别怪她心狠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她发现她现在只要一生气，就常常管不住自己的行为了。

五年了，她已经等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她对他满怀希望，命令宫女们不管天晴还是下雨，每日都要用药酒精心护理他的双腿，从他两岁开始，她就亲自教她说话走路，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扶着他让他靠着墙壁慢慢地走。可是直到今天，他五岁了，却还一句的连贯的话都不会说，更别提走路，只要别人松开手，他就会像只狗一样蹲在地上，四肢并用地爬……

她受够了，她的耐心已经磨光了。

一个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的废物，又怎么可能给她光明和新生？又怎么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赐予她太后的宝座和荣耀？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真是可笑，她当初怎么就笨到把全副的筹码都押在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身上？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也许会老死在这，哦不会的，怎么可能会是老死呢？病死才对，就这身子，又哪里还有多少时日？

&ldo;二皇子，奴婢要松开手了，您千万站稳了，绝不能再坐地上去。&rdo;兰芷弯着腰，搀在小孩腋下的双手逐渐放开。

几乎是同时，小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ldo;兰姑你走开，&rdo;容妃站在门口吼道，霍地取下头上的发簪，朝孩子刺去，&ldo;坐地上是不是？要你坐！要你坐！要你站不起来！今天我倒要算看看，你到底是站还是不站！&rdo;

小孩哇地一声大哭，背上屁股上腿上时不时传来噬咬的刺痛，身子不断地发抖，下意识往墙角挪去。

&ldo;叫你哭，你还敢哭！&rdo;容妃一手扇在他的脸上，似乎觉得不解气，又反手再扇了两下。手顿时麻了，手心也开始发烫，她看到他嘴角流出了一条血丝。

小孩不敢哭了，抿着嘴抽噎，眼泪一滴滴溢出，紧紧盯着容妃，身体戒备地往后移去。

&ldo;我说最后一遍，你给我站起来！听到没有，我要你立刻站起来！&rdo;容妃声音隐忍道。

小孩恐惧地看着她，不住地摇头。

容妃终于走远了，俯视着地上的孩子，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眼里露出强烈的怨恨和鄙夷，还皇子？你算哪门子皇子？你这个怪物，这个猪狗不如的蠢物！&ldo;来人，给本宫打，给本宫狠狠地打，打到站起来为止。&rdo;

宫女拿着鞭子朝小孩走去，右手挥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鞭子掠过，在半空中留下几道虚影，随即落在小孩腿上。

&ldo;没吃饭吗？全都是废物！我说了要用力打，给我用力打！&rdo;容妃指着持鞭子的宫女，脸色狰狞。

鞭子甩上了半空，又急速地落下，发出呜呜声响，带来一阵流窜的冷风。

小孩紧紧抱住了头，后背已经抵墙了，不能再往里缩了，他开始沿墙壁逃跑。鞭子影子一样地跟着他跑，无论他爬到哪里都死死地跟着他，小孩喉咙里发出了悲鸣，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丝毫不管方向地乱窜开来。

容妃发了话，宫女便再无顾忌了，肆意挥洒着手里的鞭子，仿佛地上爬行的是落网的恶魔，而不是身患残疾年仅五岁的皇子。

小孩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鞭子抽下，再没有任何反应。

容妃一个踉跄，扶着墙壁喷出一口血来。

&ldo;好了，别打了，带二皇子下去抹药。&rdo;兰芷急忙喝道，扶容妃坐下，&ldo;娘娘，二皇子还小，再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站起来的。&rdo;

&ldo;还小吗？都五岁了，他要是再站不起来，以后更别想了。&rdo;容妃捂住胸口，有气无力。

&ldo;娘娘莫忘了二皇子腿疾一事，自然不能拿他跟寻常五岁孩子相比。欲速则不达，娘娘可千万要耐心才是。&rdo;兰芷低沉道。

容妃冷笑，&ldo;耐心？本宫的耐心早磨光了！别再跟我提狗屁的耐心！&rdo;

&ldo;娘娘的心情奴婢理解，&rdo;兰芷叹了叹，&ldo;可这说也说了，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二皇子就是站不起来，又有什么办法呢？&rdo;

&ldo;要是站不起来，那留着他还有什么用？&rdo;容妃喃喃自语，沉默了一会，突然道，&ldo;兰姑，你过来！&rdo;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半天，抬头，&ldo;可听清楚了？&rdo;

兰芷点头，&ldo;奴婢知道怎么做的，娘娘尽可放心！&rdo;她觉得也许这个法子会有效，转头朝宫女月莺道：&ldo;二皇子怎么样了？&rdo;

&ldo;已经醒过来了，刚抹过了金疮药，趴在床上休息。&rdo;宫女道。

&ldo;吃过了东西没？&rdo;兰芷道。

&ldo;还没来得及吃。&rdo;

容妃站起来，&ldo;吩咐下去，把二皇子关到柴房！没有本宫旨意，谁也不准擅自给二皇子送吃的！&rdo;

&ldo;奴婢遵旨。&rdo;宫女行了一礼，慢慢退下。

容妃空洞地望着庭院的斜阳，怔怔出神。若饥饿还不能让你站起来，那就真没得救了！

二月的夜春寒料峭，紧锁的柴门在风中咯吱作响。月亮斜照窗前，没有灯的柴房隐约光亮。

柴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噙着泪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的残腿小孩。

又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强忍着伤口撕扯带来的巨痛，咬着牙从墙角缓慢爬到了门口。

小孩双手抓住柴门的缝隙，使出吃奶的劲推拉它，门轻微摇了摇，依然紧锁着。

饿，好饿！他听到肚子发出的咕咕叫，多久没有吃东西了？他好像也不知道，只记得从进这个门开始，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了，月亮照进来了又没有了，现在外面又开始天亮了，他一直没有吃东西。

他躺在门旁无力地敲打着门，手抬不起来了，全身都在冒冷汗。吃，给我吃！小孩哭着喊，他说话并不流利，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沙哑了，喉咙也干得说不话了，他倒在门下，任由泪水哗哗地流，眼泪流过的地方，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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