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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走后,那句“他全是为了你”一直回荡在耳边,直到死还在一心为她未来考虑的父亲死了,而她的丈夫正是凶手之一,她的丈夫出卖了她的父亲来换取自己的前程……身为人女,她应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然而她却和他共处一室同榻而眠!她还对他说“谢谢”!
这让她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她恨他,但是她恶心自己。
然而她最恶心自己的,不是受蒙蔽反将仇人当恩人,而是在知道了真相后仍旧下不了手。
那碗面,根本没有毒。
她用以报复他的,不是一碗毒面取他性命,而是告诉他,她爱着别人,她恨他,她要为了那个别人杀了他。
顾灵毓是爱自己的,在这一点上傅兰君笃信无疑。即使在顾灵毓将自己的恨意和报复宣之于口后,她仍然对顾灵毓的爱笃信无疑,恨不是爱的反面,而是爱的纠缠,他若不爱她就不会因为她的背叛而痛苦,就不会选择报复。
她如此地了解他,因为……在这一点上,她就是另外一个他。
她憎恨他,亦厌恶自己。就像他用恨来掩饰爱那样,她打算用疯来掩饰一切。
就让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吧。
宣统二年,傅兰君“疯”了。
她住在凤鸣山上顾家的别院里,只有丫鬟桃枝陪着她——搬到山上的第三个月,姨娘因病去世了,棺木停放在白鹿庵里傅荣的棺木旁。
最初,别院大门总是有人守着的,预防她跑下山去,但是大家很快就发现,这个疯掉的顾夫人并没有逃跑的打算,她很听话,让她吃饭就吃,让她睡觉就睡,从不闹事。她也不说话,每天只是静静地趴在窗户上发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搬到山上的第二个月,她突然开口,让人把窗前的这株梅花树铲掉,她要在院子里种玫瑰。
顾灵毓来山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园的玫瑰,那株梅花树已经不在了,那株他曾经为她折梅簪鬓发的梅花树,那株他曾经在树下为她清笛一曲博一笑的梅花树,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玫瑰,举目望去,满眼刺目鲜红。
顾灵毓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下了山。
望着他的背影,傅兰君的心里涌出报复的快意,生疼而悲冷。
后来,顾灵毓便没有再来过。
山上少有访客,会来看她的,几乎只有阿蓓,隔三岔五地,阿蓓会抱着孩子来看她。
在阿蓓面前她也依旧是装疯,阿蓓也不在乎,兴许她看出了傅兰君是在装疯,但她善解人意地并不点破,只是把山下的事情讲给她听。她说学校的事情,说在叶夫人的支持下,程璧君接任了学校的校长,也说革命的事儿,说革命党最近又在哪里起了事,成功还是失败了……傅兰君只是静静地听。
有一次,阿蓓感叹,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傅兰君茫然地想。有时候她想过死,可是又不甘心。她找不到活下去的动力,看不到未来的曙光,但也不甘心就这样死。
日子就这样混着过,挨过一天是一天。
直到有一天,山上突然来了不速之客,是程璧君。
她是来告诉傅兰君一个消息的,她终于要嫁给顾灵毓了。
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又安慰傅兰君:“你放心,我不是取代你,你仍旧是顾夫人。我和你,是平妻。”
她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觉得好笑吧,我受过女人所能接受的最好的教育,那种教育告诉我要自由平等,可是到头来,我却甘心顶着这样的名分嫁人。”
她抬起头看着傅兰君,语气坚定:“可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名分,我只在乎那个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叶夫人的干女儿。我为什么要去给一个八大胡同出来的妓女做干女儿?因为我知道她能帮到顾灵毓。什么是非善恶,什么进步落后,我统统不管,对我来说,只分对他有利和对他有害。”
她轻轻地,像是炫耀似的对傅兰君说:“我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赢了。”
在她说话的整个过程里,傅兰君只是木然地望着窗子上的窗花,这是那年顾灵毓亲自剪的,那天的他孟浪轻浮得让她回忆起来都觉得面红耳赤,他非说这才是新婚之喜,于是剪了双喜字的红窗花贴上。真奇怪,他一个世家子弟小丘八,竟然这样手巧……
一转眼天地变,那红艳艳的窗花也已经褪色萎谢了。
顾灵毓迎娶程璧君是宣统二年旧历六月的事情。
天还没亮傅兰君就醒了,脑海里乱纷纷的全是今天顾灵毓要另娶他人的事情。
她无法抑制地去想这件事情,无法抑制地去推算现在婚礼进行到了哪一步,她这一生只经历过一次嫁娶,那就是五年前她和顾灵毓的婚礼,她所有的推测都是基于此……
这个时候,程璧君应该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安静地坐在闺房里等人来接亲。就像她当年那样,天还没亮就被叫醒,满心不情愿地梳妆开脸……但程璧君应该是迫不及待的吧。
这个时候,接亲的人应该来了。五年前她就是在这个钟点上的轿子,轿子晃晃悠悠的,她委委屈屈的,心想着永远不要走到顾家才好……但程璧君应该是心如箭出的吧。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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