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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受过教育的新女性,不只懂得风花雪月,对于政治也自有见解,那段日子以来他的遭遇让她看出了症结所在。为了他,她去给巡抚大人八大胡同出身的夫人做了家庭教师和秘书,她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那花魁夫人很快被她的甜言蜜语和乖巧所俘获,认她做了干女儿。
“就这样,她一边卖乖装巧地当着‘干女儿’,在花魁夫人的耳边吹风说着他的好话,一边隔三岔五地去找他,宽慰因为失去爱人、朋友而日益沉默寡言的他。
“他心如磐石,她不是不着急的。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1909年。1909年,他的岳父因为谋反罪被送进了大牢。
“聪慧的她察觉到,这件事情同自己的哥哥脱不了关系。有一天,她哥哥行迹鬼祟地出了家门,她尾随上去,看到她哥哥和一个狱卒碰面,从他们的交谈里,她知道了她哥哥此行的目的是要让狱卒做证,揭露一场陈年旧案里她的心上人和其岳父一起杀人灭口的事情。
“她方寸大乱,但仍旧努力按捺下恐惧,思索对策,在她哥哥和狱卒分手后,她尾随狱卒,威逼利诱他暂时缄口,然后她去找了她哥哥,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全部计划。她告诉他,自己已经和心上人私订终身,如果她哥哥要害他就是毁了自己,她一定会尽全力捍卫他,她告诉她哥哥,她会努力帮哥哥拉拢他,又拿出自己巡抚夫人干女儿的身份威胁他……最终她哥哥迫于无奈答应了她。
“于是最终在狱卒的口供里只供出了他的岳父,他的岳父被判秋后处斩,病发死在了牢里。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对已经成为孤女的妻子更加怜爱,甚至把她又接回了家中。
“于是她哥哥给她出了个主意,他们找到了他岳父过去的管家,让管家去找他的妻子,说一些污蔑诋毁他的话,他愚蠢的妻子果然相信了,甚至下毒毒杀他。
“他于是对外宣称妻子已疯,把妻子关到了山上。
“她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她找到了受痛苦煎熬着的他,请他喝酒,这当然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她知道,他是个负责任的人。
“于是她终于如愿嫁给了他,用卑鄙的手段获得了半个妻子的名分,她很知足,在他面前,她所有新女性的自尊都灰飞烟灭,甚至连他和别人的孩子她都视如己出,那是半个他呀。
“她愿意顶着半个妻子的名分,抚养着半个他,和另有所爱的他一起白头偕老。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没过几年,突然有一天,孩子不见了。他告诉她,或许孩子被人贩子拐卖了。她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过了没多久,他告诉她,他已经变卖了所有家产,打算送她和母亲、二婶出国去,而他自己,将留在国内,投身于革命洪流中。
“她回答他的话,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拒绝她时那样干脆。她不走,不管刀山火海,她只想跟在他身边。
“他无奈,只得对她说抱歉。十多年前他对她说过抱歉,那时是拒绝,这时是妥协,人最终都要妥协的不是吗?
“她又在他身边跟了十几年,直到再也无法跟着他……”
傅兰君一惊,站起身来高声问她:“他去了哪里?”
程璧君眼神缥缈:“死了。”
傅兰君脑袋“嗡”的一声,膝盖发软就快要倒下,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他怎么会死……”
程璧君带着刻毒的神经质的微笑看着她:“怎么不可能?兵荒马乱的年月,他干的又是领兵打仗的事,每一天牛头马面都要找他十几次。”
她看着傅兰君,眼神里有痛苦和满足交织:“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话,痛苦的不只我一个人,真好。”
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出去:“我很怨恨,但我不后悔。”
走到门边,她回过头来望着傅兰君:“我努力去争取了,我给出了我所有的爱。天命不在我,但我已尽人事。我不像你们,该后悔的,是你们。”
傅兰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程家的。
她行尸走肉一般地走在街上,背后似乎有人在唤她,她却停不下脚步,她像是魇住了,魇在自己的梦境里,直到那人追上来在她肩膀上猛地一拍。
傅兰君回过头,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喜悦而忧虑地看着她,她眼前一亮,抓住救星一般紧紧抓住那人的肩膀:“杨先生!顾灵毓在哪里?他没死是不是?”
是杨书生,是顾灵毓救过的那个杨书生,他还在,那顾灵毓就一定没有死,程璧君肯定是骗她的!
杨书生的神情变了变,他垂下头:“是,他没有死。”
杨书生带她去见了一个人。
记忆里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院落,这是顾灵毓的老师佟士洪的家。她来过两次,一次是和顾灵毓一起为佟士洪祝寿,一次是受佟士洪的邀请来为佟士洪送行……
梨花树下,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独自下棋,杨书生敬了个军礼:“佟老,您看谁来了?”
佟士洪回过头来,他老了,他是同治七年生人,如今已是花甲之年,英雄残年。他鬓发半白满脸皱纹,眼睛也花了,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看傅兰君,半晌,他终于认出了她。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相见。”他唏嘘不已。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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