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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无情地扎在陈默的脸上、脖颈、以及被湿透工装包裹的每一寸皮肤上。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可怕,只有路灯投下昏黄而扭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晕开,又被密集的雨点击碎。他赤脚踏在灌满雨水的冰冷运动鞋里,每一步都沉重而滞涩,发出“噗嗤噗嗤”令人牙酸的声响。湿透的衣裤紧紧箍在身上,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嘶鸣,冰冷的空气割裂着灼痛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极致的疲惫和巨大的恐慌中被无限拉长又压缩。脑海里只剩下杨雪电话里那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救我…”,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这个声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早已透支的身体,逼迫着麻木的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高档小区那栋造型现代、在雨夜中亮着零星灯火的公寓楼,是黑暗中唯一的目标,也是唯一的希望。
肺像要炸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视线被雨水和汗水模糊,世界只剩下晃动的水光和脚下冰冷湿滑的路面。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只是凭着本能,朝着那个方向,在绝望的雨幕中,跌跌撞撞地狂奔。
终于,那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小区门岗出现在视线里。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整个人几乎扑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剧烈的喘息让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音,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下巴,像小溪一样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滩水渍。
“又是你?”门岗里值班的保安探出头,正是傍晚那个一脸严肃的中年人。他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比傍晚更加狼狈不堪的男人:浑身湿透,头发像乱草般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沾满泥水的工装裤和鞋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污迹。他赤着脚穿的鞋明显不合脚,后跟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泥水。
“杨…杨雪…”陈默喘息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指着公寓楼的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焦急,“她…她不行了…电话…没声音了…”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指的方向。陈默此刻的状态确实像极了亡命之徒,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巨大恐慌,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病了?”保安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默用力点头,胸口剧烈起伏:“很重…高烧…刚才打电话…突然没声音了…我担心她…晕过去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求你…让我进去…救人…”
保安犹豫了几秒,拿起对讲机:“监控室,帮我查一下C栋2203业主杨雪的情况,傍晚登记探病的那个陈默又来了,说业主可能有危险。”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复:“C栋2203?傍晚那个送药的?没见业主出来,也没见异常动静啊。”
“他说刚接到电话,业主突然没声音了,怀疑出事。”保安解释。
“电话?那没办法监控。不过…刚才系统显示2203的室内温度好像有点高,空调设定在30度?这天气开这么高?”监控室那边有些疑惑。
“30度?”保安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陈默。陈默用力点头,急切地比划着:“她烧得很厉害!很冷!肯定是开暖气!”
保安看着陈默焦急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又联想到傍晚他浑身湿透送药的情景,终于下了决心。他按下遥控器,小区入口的电动闸门缓缓打开。
“快去吧!C栋!电梯需要刷卡,我让监控室给你开权限!”保安喊道。
“谢谢!”陈默几乎是吼出来的,顾不上身体的极限疲惫,再次拔腿冲向C栋公寓楼。冰冷的雨水再次将他包围,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
冲进温暖明亮的电梯厅,冰冷的身体骤然接触到暖气,反而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他按下上行键,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电梯门无声滑开,他冲进去,按下22楼。电梯平稳上升,光滑如镜的金属壁映出他此刻的狼狈: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唇毫无血色,湿透的工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裤脚滴着泥水,赤脚套着的运动鞋边缘,磨破的皮肤渗出的血丝将泥水染成了暗红色。
“叮。”电梯到达22层。门一开,陈默就冲了出去。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温暖而安静,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回响。他几乎是扑到2203的门前,抬手就用力砸门。
“杨雪!杨雪!开门!是我!陈默!”他的拳头砸在厚重的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杨雪!你听见没有?!开门!”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砸门的力道更重,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嘶哑。他侧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听到里面的动静。死寂。绝对的死寂。连一丝微弱的呻吟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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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电话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真的…出事了?
“杨雪!”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拳头因为用力砸门而隐隐作痛。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门内终于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拖拽在地毯上的声音?非常缓慢,非常艰难。
陈默屏住呼吸,把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锁终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比傍晚更窄的缝隙。
一股比傍晚更加灼热、更加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汗馊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腥气。门缝里,杨雪的脸露了出来。
仅仅几个小时不见,她的状态却让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脸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病态的红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蜡黄。嘴唇干裂得厉害,甚至翻起了白色的死皮,嘴角隐隐有干涸的血迹。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点,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汗水浸湿了她额前散乱的黑发,一缕缕黏在灰败的皮肤上。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裹着的那床厚毛毯也被汗水浸透了大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看陈默,或者说,她的目光根本无法聚焦。门只开了不到十厘米的缝隙,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拉开这一点点。然后,她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顺着门框向下滑倒!
“杨雪!”陈默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用肩膀猛地撞向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砰!”一声闷响。门被撞开了更大的缝隙。陈默一个趔趄冲了进去,在杨雪的身体彻底瘫软在地毯上之前,险之又险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捞住!
入手是滚烫的、仿佛烧红的烙铁般的温度!隔着湿透的工装和那床同样湿透的毛毯,那股灼热感都烫得他手臂一缩。杨雪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滩烂泥,毫无生气地倒在他怀里,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浓重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
“杨雪!醒醒!杨雪!”陈默半跪在地毯上,紧紧抱着她滚烫的身体,焦急地拍打着她灰败的脸颊。她的脸颊皮肤滚烫,却给人一种干枯的、失去弹性的感觉。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带着哨音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装修精致、空间开阔的单身公寓。暖色调的墙面,昂贵的布艺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迷蒙的城市雨夜。然而,此刻这里却像一个被遗弃的、散发着病气和死亡气息的孤岛。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空调果然设定在最高的30度。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他傍晚送来的药盒,有些盒子打开了,药片撒了出来,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杯。
他咬咬牙,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和冰冷,也顾不上这环境与他身份的格格不入。他必须救她!他一手穿过杨雪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试图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致命的滚烫。
就在他用力想要站起时,杨雪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咕哝。随即,她的身体猛地一抽,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呕——咳咳!”
这咳嗽来得猛烈而突然,带着一种要将内脏都咳出来的恐怖力量。杨雪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痉挛、抽搐。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球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向上翻着,充满了濒死的痛苦和窒息感。她干裂的嘴唇张开,发出可怕的“嗬嗬”声,仿佛有浓痰堵住了气管。
“杨雪!撑住!深呼吸!深呼吸!”陈默急得满头大汗,只能用力抱住她,防止她摔下去,另一只手徒劳地拍着她的后背。
剧烈的咳嗽持续了十几秒,杨雪的脸因为缺氧而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终于,“哇”的一声,一大口带着浓烈腥甜味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猛地从她口中呕了出来,喷溅在陈默深蓝色的工装前襟上,也溅落在光洁的米色地毯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污迹。
那暗红的颜色,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陈默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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