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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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姚宓说：&ldo;呀，许先生，今天星期日，图书室不开门的。阅览室要下午开呢。&rdo;许彦成举手拍拍脑门子说：&ldo;忘了今天星期日！我说怎么还不开门！可是，我不是要借书。&rdo;他看着姚宓诧怪说：&ldo;你怎么来了呢？你值班儿？&rdo;姚宓说了她的任务。许彦成吐一口气说：&ldo;那么，对不起，让我进来躲一躲，我糟糕了。&rdo;原来许彦成应付不了他妈妈的时候就撒谎，撒完谎他又忘了。他在国外的时候，每一、二星期会接到伯父母的信，里面总夹着他妈妈一纸信。伯母每次解释说，同样的信还有几张，因字大纸厚，内容相同，只寄一纸。信上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ldo;汝父仅汝一子，汝不能无后也。&rdo;然后急切问：&ldo;新妇有朵未？&rdo;（他妈妈看不起白话文，也从不承认自己会写错别字。&ldo;孕&rdo;字总写成&ldo;朵&rdo;字。）彦成知道伯父事忙，伯母多病，他免得妈妈常常烦絮，干脆回信说：&ldo;新妇已有朵&rdo;。过些时他妈妈又连连来信询问生了儿子还是女儿。他就回信说：生了儿子。他从未想到该把这些谎话告诉丽琳，也记不清自己生了多少孩子。他妈妈却连孩子的生日都记得，总共三个，都是男的。彦成回国，先独自去看望伯父母和母亲。他母亲问起三个孩子，彦成推说都在丽琳身边，没来天津。他撒完谎就忘了。直到丽琳要看看女儿，才想起无中生有的三个儿子。他觉得这种谎活是无聊，只告诉丽琳他撒了谎，阻止丽琳去看女儿，并未说明缘由。彦成打算稳住老太太仍在天津定居，每月尽多给她家用钱。

丽琳的姑母为侄女儿运送了一批家具，最近偶逢许老太太，便告诉说，彦成夫妇已布置好新居。老太太立即带了孙女赶到北京来。彦成夫妇得到伯母打的电报，亲自到车站去接。老太太问起三个孙子，彦成说，都托出去了。丽琳一心在女儿身上，也没追究三个孙子是谁。她为小丽寄回一套套漂亮的洋娃娃式衣服，老太太嫌穿来不方便，又显然是女装，都原封藏着，这次带来还给丽琳。小丽那副不男不女的怪打扮，是象征&ldo;招弟&rdo;的。丽琳瞧她前半面像小尼姑，后半面像小和尚，又气又笑，又觉丢脸，管住她不让出门。老太太直念叨着三个孙子，星期六不接回家，星期天总该接呀。彦成事到临头，才向丽琳招供出他那三个儿子来。他这会儿算是出来接儿子的。

彦成跟着姚宓进书室，一面讲他的糟糕事。姚宓先还忍住不笑，可是她实在忍不住了，跨进她父亲的藏书室，打开窗于，竟不客气地两手抱住肚子大笑起来。

在这一刹那间，彦成仿佛眼前拨开了一层翳，也仿佛笼罩着姚宓的一重迷雾忽然消散，他看清了姚宓。她凭借朴素沉静，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儿，其实是小女孩子谨谨慎慎地学做大人，怕人注意，怕人触犯，怕人识破她只是个娇嫩的女孩子。彦成常觉得没看清她，原来她是躲藏在自己幻出来的迷雾里，这样来保护自己的。料想她是稚年粹遭家庭的变故，一下子失去依傍，挑起养家奉母的担子，少不得学做大人。彦成觉得满怀怜惜和同情，看着她孩子气的笑容，自己也笑起来。

姚宓忍住笑说：&ldo;许先生，你可以说，孩子都在外国，没带回来，不结了吗？&rdo;彦成承认自己没脑子，只图眼前。他实在是不惯撒谎的。他说：&ldo;我也没知道儿子已经生了三个。一个还容易，只说死了。两个一起死吧，该是传染病。三个呢！分别死的？还是一起死的呢？没法儿谋杀呀。反正随丽琳怎么说吧，她会对付妈妈。&rdo;他长叹一声：&ldo;我心里烦得很。让我帮你干干活儿，暂时不去想它。&rdo;姚宓讲了自己可能调工作。只是还不知事情成不成，也不知自己够不够格。

彦成大为高兴，把他的三个儿子都忘了，连声说：&ldo;王正真好！该说，新社会真好！不埋没人！&rdo;他接下一本正经告诉姚宓：&ldo;你放心，你比人家留学得硕士的强多了，怎会不够格！&rdo;他帮姚宓登记书，出主意说：&ldo;外文书凡是你有用的都自己留下，其余不用的一一登记书目，咱们分分类，记个数就行。&rdo;姚宓也是这个意思，两人说着就干。英文书她早就留下了大部分，彦成帮她把法文书也挑出来，一面还向她介绍什么书易读，什么书难懂。彦成把姚宓需要的书从架上抽出，姚宓一叠叠堆在地下。其他的分类点数。两人勤勤紧紧地干活，直到姚宓觉得肚子饿了，一看表上已是十一点半。她问许先生饿不饿，要不要跟她家去吃饭。彦成在书堆里坐下说，先歇一会儿吧。两人对面坐下。

彦成说：&ldo;你妈妈看见我这种儿子，准生气。&rdo;&ldo;不，我妈妈准喜欢你。&rdo;姚宓说完觉得不好意思，幸亏彦成并没在意。他把自己家的情况告诉姚宓，又说他的伯母待他怎么好。

他们歇了一会儿，彦成说，不管怎么样，他得回家去了，说着自己先站起来，一面伸手去拉姚宓。姚宓随他拉起来，她笑说：&ldo;假如你不便回家，到我家来吃饭。&rdo;彦成笑说：&ldo;我得回家看看我那群儿子去了。姚宓同志……&rdo;&ldo;叫我姚宓。&rdo;&ldo;好，姚宓，我得回家去了。&rdo;姚宓因为藏书室冷，身上穿得很厚，看许彦成穿得单薄，担心说：&ldo;这个窗口没风，外边可在刮风了，许先生，你冷不冷？&rdo;许彦成说：&ldo;干了活儿暖得很，乘身上还没凉，我先走吧。&rdo;他说声&ldo;再见&rdo;，匆匆离去。

姚宓回家，姜敏和善保都走了。姚太太对女儿说：&ldo;你调工作的事，王正准是和傅今谈妥了，傅今已经和别人说起，所以姜敏也知道了。&rdo;姚宓说：&ldo;姜敏，她听了点儿风声就来居功。她就是这一套：当面奉承，背后挖苦，上面拍马，下面挤人。她专拍傅今的马屁，也拍江滔滔，也拍施妮娜，也拍余楠，也拍&rdo;标准美人&ldo;；许彦成她拍不上，&rdo;标准美人&ldo;顶世故，不知道吃不吃她的。&rdo;接着她讲了许彦成的&ldo;三个儿子&rdo;和不男不女的女儿，姚太太乐得直笑。

第十章宛英虽然早看破了余楠，也并不指望女儿孝顺她，可是免不了还要为他们生气；而且她对两个儿子太痴心，把希望都寄在他们身上，余楠来北京后，两兄弟只回家了一次，从此杳无音信。宛英胃痛那天是星期六。她特意做了好多菜，预先写信告诉儿子，家里已经安顿下来了，她为他们兄弟布置了一间卧房，星期六是她的四十岁生日，她叫两兄弟回家吃一顿妈妈的寿面，住一宵再回校。他们没有回音。中午已吃过面，宛英左等右等，到晚上直不死心，还为他们留着菜。

余照早不在耐烦说：&ldo;妈妈，你就是死脑筋，没法儿进步。该学学爸爸，面对现实，接受新事物呀！做什么好菜！还不是&rdo;糖衣炮弹&ldo;！&rdo;她的语言表示她的思想近期内忽然大有进步了。

余楠附和说：&ldo;现在的大学生不但学习业务，还学习政治呢。你别扯他们的后腿。我叫你做两个菜给隔壁傅家送，睦睦邻，你就是个听！&rdo;&ldo;他们又不认识我。&rdo;&ldo;啊呀，做了邻居，面也得送两碗！你亲自送去，不就认识了？&rdo;宛英说：&ldo;现在还行这一套吗？我是怕闹笑话。&rdo;余楠使劲&ldo;咳&rdo;了一声说：&ldo;你睁眼瞧瞧，现在哪个&rdo;贤内助&ldo;只管管油盐酱醋的！傅今是当权的副社长，恰好又是紧邻。礼多人个怪。就算人家不领情，你反正是个家庭妇女，笑话也不怕呀。&rdo;他说完就到丁宝桂家去吃晚饭了。丁宝桂是他新交的酒友。经常来往，借此打听些社里的新闻和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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