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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765年,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一时整。]
弗朗克王国的东南边境,是分别毗邻瓦蒂斯自由贸易城与铎易皇国的大威亚拿地区,尽被茂密深邃的森林覆盖。
和远在三百里开外的艾薇茜山的情况相似,正值夜半的时刻的这里,仰头所能望见的高空也是黑蒙蒙的。即使无人说得清该云层的起源是何处、不论天文学家还是巫师,面积庞大的阴云想必已趁着这来之不易的湿气浓重的夜晚增长了自己的羽翼,把弗朗克的一小部分与整座瓦蒂斯城的疆域纳入掌控之下。
没有天然照明的子夜并不适合行车。按照很久以前便流传于大威亚拿当地居民间的风俗闲话,他们似乎认为在无星无月之黑夜外出将导致厄运的降临;而带来这样的厄运的,是一位名叫隆格的男性精灵。本土神话中的隆格有着一头银色长发,面貌英俊潇洒的青年形象,早在大威亚拿尚未从荒芜沼泽原野变成葱葱郁郁的森林前便定居于此,自从人类迁居至此后便很少再有人见到了。据说隆格始终对擅自抢夺了他的家园的人类不抱好意,暗中窥视的同时又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因为他畏惧光明。
为什么并非黑暗生物精灵会害怕光明?这需要追溯到上古时代。在奥罗兰大陆居民的纪年法尚未更替为新历、仍使用着上古先民发明的旧历时,差不多是三千多年前的事情了——隆格曾经有位人类女性恋人,她是奥罗兰以西、渺远不可及的另一块大陆的渔民的女儿,由于遭遇海浪的缘故被迫漂流到了大威拿亚。
与如今的大陆版图不同,当时大威拿亚对先民来说仍是道未被描绘上地图的黑色缺口,更还没有被日积月累的冲积平原推进大陆的内部。它有着狭长平缓、美丽自然的海岸线,而海岸边、正对着明月星空向精灵所信仰的罗谷诸神祈祷的隆格,他为那位突兀浮现于沙滩浪涛的年轻姑娘的惊艳美貌感到讶异并一见钟情,带她回到了大威亚拿森林深处的木屋。
然后呢?经验丰富的我们完全可以猜到后来发生了哪些故事:苏醒的女孩,她的失忆,林中共同的劳作,月光下的告白,没有婚礼的烟缘,一生——最后是几可永恒存在的精灵,在他亲手为那名深爱之人竖起的墓碑前,仆地泣泪。尽管精灵隆格尝试过各种方法,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将这位纯真女孩的灵魂引回到她沉寂的躯体上;并且被其中施展过的某接近于等价交换的禁术之后,奄奄一息的他发觉诅咒已缠绕上他自己的身体。从此以后隆格再无法碰触熹微的光明,否则便是被灼烧的后果;失败的代价就是沉入黑暗,数千年来他只能在绝对的黑暗中出没,对狂妄自大的人类施加恶毒的诅咒。
且排开“隆格之所以厌恶人类,是因为他们的入侵破坏了他与那名三千年前过世的恋人的回忆之所的森林”的另类说法,总之,大威亚拿的居民无一人敢冒沾染厄运诅咒的风险。至于那些不知道当地有这传说的外来者们便除外了,譬如此时此刻此地某辆从丘壑中底飞驰而过的马车。
它是打破夜半森林边缘的寂静的罪犯,作为犯人武器的轮骨在呼啸飞转中无情地碾碎石砾,带起一路沙尘抛却于后方。没有一栋住户的小径两旁是高耸厚实的峭壁,挂在车头的煤油探灯将它们突出峥嵘的形象照亮一小部分,反射回苍白光线投到本不该出现于峡谷下方的马车身上,脆弱无力。
凭借车顶四角的小杆竖起的小型方寸旗帜飘扬,银蓝底色,上面绣着即将展翅翱翔的白鹰。
虽疆域狭小、只囊括一座城市及周围的村庄乡镇近郊远郊,但瓦蒂斯是个名副其实的主权国家,它的国际地位不由分说,因此建城之初拥有了自己的国旗。蓝底白鹰,桀骜不驯,意示不受君主****和宗教集团的压迫,成群结队的商人来自于弗朗克王国、铎易皇国、隆曼帝国、因格列帝国、普利尔帝国、希斑王国、乃至大陆东北部最遥远的洛莎公国,这些愉快乐观但畏惧高额税收剥削的移民们以勤劳的双手与发达的脑袋使这座原本战火纷飞的军事要地变成了足以商业立于世界前沿的繁华的自由都市。
二十岁许的小姑娘、莎莲娜正是地地道道的瓦蒂斯人,出身于瓦蒂斯辖区东南、一座名叫圣西叶的岛屿上,祖上曾经担任过瓦蒂斯总督的御用车夫。她的父亲是精通马术与船术与剑术的匠人,却从未见过或听到父亲提起过母亲。莎莲娜从小学习这类活计,在父亲的指导下大有所成,直到父亲过世——遵循父亲遗愿的她乘一年只往返两地一趟的大帆船来到瓦蒂斯城,经过层层严格筛选当上了这第十三届总督的近侍,算是遂了父亲的遗愿。
按道理说,莎莲娜是个经验丰富的驾车人,只惜她从未来过弗朗克王国的大威亚拿地区;应该说,以前从没走过这条居于峡谷下的羊肠小道。作为此番出行的目的地,会议地点、铎易皇国的夯贝郡与瓦蒂斯城间自有大道可行,沿途每隔五十里便有驿站可供换马休憩。但它具有唯一的缺点,设置的关卡太多。
由于是直线连接的,坎查驰道难免需穿插入弗朗克王国的领土。原本铎易帝国与弗朗克王国的关系不算融洽,即便六年前签订了终结那场维持将近十三年的索夫契科战争的《十年和平条约》,为加强边境管制与监督对方,边检哨所的仍是必须的。可想而知,坎查大道上的那四座哨塔分别是:铎易与弗朗克边境的两座、弗朗克与瓦蒂斯边境的两座。前者检查比后者严格数倍。
莎莲娜为什么要绕路驱车,原因有如下简单的几点。
因为铎易与弗朗克交界哨所的严格检查导致车马阻塞在驰道上,因为车厢内脾气愈发急躁的总督大人的催促与咒骂,因为花费整整两小时通过第一座哨所检查后的莎莲娜察觉到第二座哨所的情况更加糟糕——那是二十里长队与十里长队的区别。
今晚的总督大人尤其愤怒,这是有原因的。作为近侍长的莎莲娜毫无疑问,与瓦蒂斯总督格晓夫先生一同参加了那场关乎两国未来政治发展的会谈,然而会议上格晓夫明确提出的“弗朗克方面降低农产品出口关税”的要求被回绝了,哪怕总督先生后来又附加上一句“如果弗朗克缺少资金的话,我们愿意提供借贷援助”。站立旁观的莎莲娜推测其缘由,或许是弗朗克王国的老国王恰在两年前驾崩,如今换了一位年仅二十三岁的新国王,意气正盛不懂国情。
海岸线崎岖、盐碱地遍布、重商轻农的瓦蒂斯缺乏农产品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但现今总督大人诚恳下气不远千里地前往别国小城,竟被对方使者毫不留情地拒绝,这实在有失颜面,令格晓夫先生大为洸火,连莎莲娜也不禁皱眉,意识到两国之间的关系在数年之内不可能走往好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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