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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郡,郡守府邸。
夏日的微风穿过堂庑,带来院中些许草木气息,稍稍驱散了午后的闷热。吕布踞坐于主位,一身常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漆木案几,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他听着下首张辽的禀报,目光沉静。
张辽风尘仆仆,甲胄未卸,显然是从陕县前线刚赶回来。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牛辅已入长安逾十日。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表面臣服,遵其号令。西线压力并未显着增大,张济部对陕县的骚扰依旧,频次较前几日略有增加,但强度不高,出动多为老弱,战意不坚,似是应付差事,未见大规模进攻迹象。”
吕布听完,未立即表态,目光转向一旁静坐如山的贾诩。这位核心谋士穿着朴素的文士袍,眼帘微垂,仿佛在打盹,但偶尔开阖的眼缝中漏出的精光,显示他正凝神静听。
“文和,”吕布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你看这牛辅,能坐稳几天?”
贾诩闻声,微微抬起眼皮,身子略向前倾,姿态恭谨却自有气度。他脸上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语气舒缓如同在谈论天气:“牛辅其人,勇武或有三五分,然性多疑忌,无决断之大才,更乏统御四方之魄力。其入长安,非因众望所归,实乃李、郭二人互不相下,暂需一牌位以安人心,免于即刻火并耳。牛辅既无雷霆手段慑服群雄,又无足够恩义笼络部众,其内部矛盾,只会较李、郭自行主导时更为尖锐剧烈,爆发不过早晚之事。”
吕布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点了点头,仿佛印证了心中的判断。他停止敲击案几,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再给他们添一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文和,依计行事便可。”
贾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那是一种棋手看到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默契。他微微躬身:“主公放心,此事诩已安排妥当。流言如水,无孔不入,只需找准缝隙,便可自行渗透蔓延。”
数日后,长安城。
这座饱经创伤的帝都,表面似乎恢复了一丝秩序,但底子里依旧惶恐不安。西凉军士横行街市,商户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少数酒肆和低矮的民房区域,还有些许人气。
在一家位于坊巷深处、光线昏暗的酒肆里,空气浑浊,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液的味道。几个穿着破旧军服、显然是低级军官或老兵油子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坛酒低声交谈。
一个瘦高个抿了一口寡淡的酒水,咂咂嘴,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道:“喂,听说了吗?牛将军这次回来,可是带了太师的密令的!”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凑近些,眼中闪着好奇又不安的光:“密令?啥密令?”
“啧,”瘦高个一副“你这都不懂”的神情,“还能是啥?收兵权呗!听说太师临终前就看出来了,有些人啊,靠不住!得把兵权收回来,交给真正信得过的人!”
另一桌,两个似乎是李傕部下的军士竖起了耳朵。
其中一人脸色变了变,对同伴耳语:“怪不得…昨天俺们营里调防,手续卡得特别严,上面脸色都不好看。”
同伴啐了一口:“妈的!出生入死打下来长安,现在想过河拆桥?”
在另一处街角,几个百姓模样的男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军爷。
一个看起来有些机灵的小个子低声道:“我有个远房表侄在牛将军亲卫营里当差,他偷偷说,牛将军私下发火,认为李将军、郭将军之前护驾不力,才致使太师遭了毒手…”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的人赶紧拉扯他,“这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现在都传开了!”小个子梗着脖子,但声音压得更低,“牛将军还说呢,只有他才是太师真正的继承人,其他人…哼,不过是仗着资历老的家奴罢了,如今倒想骑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了…”
流言如同无声的瘟疫,凭借着人们对权力斗争天生的“兴趣”和对自身命运的担忧,迅速在长安城的市井巷陌、军营角落蔓延开来。它们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真,精准地戳中了西凉军内部各个阶层最敏感的神经:对权力重新洗牌的恐惧、对自身地位的担忧、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派系恩怨。
李傕府邸。
书房内气氛压抑。李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案几上放着酒杯,却一口未动。他听着心腹家将的汇报,拳头缓缓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牛辅!安敢如此!”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酒水溅出,“若非我等在此血战,抵挡关东鼠辈,清理王允余孽,他焉能大摇大摆、安然无恙地进这长安城!如今根基未稳,便想鸟尽弓藏,过河拆桥?真当我李傕是泥捏的不成!”
家将低着头,不敢接话,只觉得主人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郭汜的将军府则是另一番光景。
郭汜像一头被困的暴躁野兽,在厅堂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石板几乎要被他磨出痕迹。他听到亲兵报来的流言,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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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女婿!僭越之辈!当初在太师面前,也不过是个唯唯诺诺、摇尾乞怜的角色!如今披了身人皮,倒真摆起主子的谱来了!想要老子的兵权?做他娘的清秋大梦!老子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他甚至迁怒于前来汇报的士卒,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滚!都给老子滚!再听到这些晦气话,老子砍了你们的狗头!”
牛辅自然也很快听到了这些风声。他先是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愤怒,但愤怒之下,却是一股抑制不住的寒意。他确实对李傕、郭汜等人心怀忌惮,日夜提防,但也深知眼下局势未稳,绝不是动他们的时候。这些恶毒的谣言是从哪里来的?目的何在?简直是要把他架在火堆上烤!
他又惊又怒,立刻加强了府邸的守卫,同时更加严厉地申斥部下,派出亲信四处查探谣言源头,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无所获。他这种过度反应,在李傕、郭汜安插的眼线看来,无异于做贼心虚,彻底坐实了流言的真实性。
猜忌的裂痕,在弘农悄然播撒的谣言灌溉下,迅速扩大、加深,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长安城暂时的平静之下。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只差一颗火星,便能将一切炸得粉碎。而弘农郡守府内,贾诩正平静地品着一盏新茶,仿佛长安城内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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