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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苦盡甘来,更能体味到甘的弥足珍贵。一个月前,他们刚被送入榆安时,他張开四肢,平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别提有多舒愉了。即使只是十分坚硬的土炕,还没有垫上任何细软,也远远好过荒郊野岭。
他们终于不用担惊受怕,担心家中半夜闯入兵匪,不用一听到丁点的风吹草动就乱作一团了。
那天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睡到半夜,大院里突然火光冲天,无数头抹黃巾的匪贼冲进来,烧杀抢掠。尸体遍地,血泊弥漫,一个个熟悉的人的臉旁被永远地定格住,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神中还泛着惊恐和无助……那是他做过最恐怖的噩梦。火焰炙烤,周遭景象却是灰蒙蒙的。
通过空间端口,到西涼的那一日,头顶上的天艳阳高照,眼睛都不大能睁开,远远地还能看见戈壁滩上升腾的热浪。
立身在烈日下,大风裹挟着沙粒吹来,何颂的身体和目光却久久地定住了。他被眼前的大漠景象所吸引,或者说,被震撼。
长到这么大,何颂还没出过远门,事实上,他连家门都不怎么出过。他几乎是一出生就被父母寄予厚望,除了睡和吃,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僻静的书房里读书識字,先生都是请到家里来授课。偶尔出门,见过的南阳的丘陵、小河,与眼前的景象比较起来,就显得太秀气了。
与一个坐在椅车上的姓黃的先生沟通后,他们被一辆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从长城边上送入榆安城,受伤的人则带去医馆救治。
与贼人的搏斗中,何颂伤到了手臂,医馆的具大夫仔细查看过他身上的外伤,细致地为他上藥,又为他开了藥方抓藥煎熬,他当天晚上住在了医馆后院的床榻上,结果第二天一觉醒来,疼痛缓解。不难看出,这具大夫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者。
医馆的前堂是问诊买藥的场所,而后院,除了给病患留的那十几间病房外,一大片空地里种满了药草。
何颂蹲下来细心观察,现药草的根茎都生长在一个个整齐的方格子,每个方格里的药草种类繁多,各不相同,植株高高矮矮,但无一例外,全都长得郁郁葱葱的,长势喜人。长得这样好,多少与戈壁黄沙的大背景有些违和。
完全长成熟的药草,经由医馆的伙计采摘下来,再晾晒在竹编的簸箕里,晾干后再分装进前堂的那一大面墙的药柜中。大药柜
里的药材种类多且存量充足。
何颂不自觉就想到了張机。如果他也能有这样一大片长势如此好的药田就好了,省得他整日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去挖那一株株长在悬崖上的药草了。
張机是他的同乡,或者说,故友。张机的家境比他还要优渥许多,他爹曾在朝中为官,颇有人脉交情。如果他想当官,会比他顺利不知道多少倍。
但与他不同的是,张机对入仕为官并没有多少兴趣,反而更沉迷于治病救人。他和张机的缘分,便是对方四处采药翻到他家祖宅后山时认識的。年龄都不大,算投缘,一来二去便相识相知了。张机也曾对自己的未来产生过迷茫,是从兄何颙告诉他,“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将为良医”,是以,他坚定了自己的理想,决定行医濟世,初心不改。
在榆安城刚安顿下来的几天时间,何颂其实并没有多少归属感,他只当这是一个暂时避难的地方。
等到黄巾剿除,中原天下太平,他还要回去的,回去按部就班的生活,入朝做官。毕竟天子已经下诏大赦党人,他也不会再因为从兄受到影响,而能够正常地被太守举孝廉。
但当今天下大乱,四方盗贼如蚁聚,一时半会儿是了结不了的,短时间内他们还回不去。
长久地待在榆安城不能闲着,否则心里无论如何过意不去。从兄虽在那位“謝县长”手下做事,可以短暂地行个方便,但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不能成为从兄的累赘,无功不受禄。
于是,由何颂起头,在城里各地为大家找事情做。几天下来,男丁女眷,能去做织布的活计,能去食肆、医馆、酒舍、工坊做伙计,力气大的还能依靠体力去下地、搬货。
大部分都有了暂时的谋生手段,反而剩下他自己。
何颂不禁愁起来,他能做什么呢。二十几年来,他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睁眼闭眼都是竹简上的密密麻麻的字。不识五谷,除了念书,他好像真什么都不会。
就在这时,有人找到了他。是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旁人称他为“小謝县令”。
何颂推测,这位小謝县令应该就是从兄效力的那位謝县长的骨肉血亲,否则不太可能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就能领一县之地。
“在下谢均。”对方见到他,拱手揖礼,極有涵养。
虽然年龄相仿,但毕竟身份悬殊,如今又寄人篱下,何颂不得不面含拘谨地回礼:“南阳何颂,见过谢县令。”
“听说何兄通读经书,学富五车,不知是否属实?”谢均问。
“不敢不敢,只是略知一二。”何颂谦逊道。
“不瞒何兄,榆安虽人丁渐旺,然读书识理者甚少,县府尤缺贤才,城不可一日不治,不知何兄可愿意入县府做事?”谢均诚挚地出邀请。
如今榆安的县府,虽然添了好些办事的差役。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对于治理一窍不通,仅能听从安排做事。随着榆安城的百姓越来越多,事务逐渐繁重,他业已分身乏术。每每有百姓入城,他时常派人打探,可惜问遍了都是农户出身,目不识丁。若是现学,学得極慢,悟性可能还不如官学的孩童。
主公和梁汾又去了中原,shen更没个可以帮忙商量的人,为了榆安的良性展,他迫切地需要人同他搭班子。
“在下愿意!”听到这个邀请,何颂兴奋地应下来。然而仔细想了想,眼神中又流露出一抹忧色,“可是……”
何颂觉着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对此地还不甚熟悉,书简上学的东西不一定能活学活用,免不了纸上谈兵。他怕他做得不好,辜负了信任,丢了从兄的臉。
“放心,慢慢来,先从小事做起。”谢均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抚道。
跟谢均回了县府,何颂以为小事就是差役文书之类的,结果直接让他做了县丞,仅次于县令的文官。不过暂时只给他审理断案之职,处理百姓之间的日常纠纷。太多事务谢均怕他应付不过来,等他慢慢熟悉了,再分给他更多的事情。
何颂坐在公案前,手握了握沉甸甸的惊堂木,异常兴奋,有种夙愿得偿的感觉。
但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迎接他的,是一桩又一桩雞毛蒜皮的琐碎案子。
生活在榆安城百姓,一开始家家户户自然是安宁祥和的,但虽然生存问题解决后,每家每户自力更生,不再吃大锅饭,有精力想其他的事情,矛盾自然就不可避免了。百姓不是游戏里的npc,他们是各不相同的人,拥有不同的大脑和思想,在同一片天地生活,日子久了,不可能不生矛盾摩擦。
比如,他面对的第一桩案子,就是一户人养的雞飞过围墙,飞到了邻居家的院子里,结果被狗活活咬死。
公案前,一位身材精瘦,但性子火辣的大娘指着邻居大叔喊:“你赔我雞!赶紧的!”
大叔不甘示弱:“凭什么啊?你鸡自己飞过来的,我家狗养在我自家院子里,咬死活该。”
“我呸!”大娘啐了一口,“杀人偿命,杀鸡偿鸡,就是这么个道理,你得赔我一只七斤四两的大公鸡!”
“胡说八道。”大叔抱住双拳,将身子扭向一边,不理。
大娘气得面红耳赤,只得扑向何颂,声音带着哭腔,“县丞大人,你给评评理,你得给我做主啊!”
何颂抬手,示意他们先不要吵。
然而,他的声音被围观吃瓜群众的嘈杂声彻底掩埋,动作也被无视掉。他尝试抓起惊堂木敲,收效甚微,这块惊堂木的材质显然不过关,只能成为摆设。
足足一个时辰好,何颂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商量出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方案,另一对“冤家”又挤了上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太不要臉了!”
“你骂谁不要脸呢!你才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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