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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虽然身体失去了知觉,口眼歪斜,但经过太医院全力救治,他的意识却是清醒的。但这种清醒,未必是一种福分,他不仅仅要忍受毫无尊严的生活,更要命的是,芙蓉丹的毒瘾从不缺席从不间断地发作,如一个恶魔般如影随形,风雨无阻。见皇上服药之后,已经睡了,小太监们便躲在小暖阁里赌钱,这也是祥云殿的太监们打发时间的唯一乐趣了。外面天寒地冻,只有暖阁里温暖舒适,太监们赌得越发兴起,时间悄然流逝,吆喝声也越来越大,浑然不知皇上又醒了,见身边没人,正处在盛怒之中。尊贵奢华的锦靴踏在洁白晶莹的雪上,发出轻轻的呲呲声,随后一步步踏上玉阶,一双深沉的俊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大太监正坐在地上靠着柱子打盹,迷迷糊糊中,陡然见太子到来,睡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激灵爬起来,“奴才,奴才参见太子殿下。”那些还在赌钱的小太监们兴致正高,吆喝声清晰地传来,同时,内殿也传来皇上口齿不清的声音,“来…人…”太监们偷懒赌钱,在宫中不是秘密,但一旦被当场抓住,那轻则挨板受刑,重则人头不保。大太监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太子殿下竟然来了祥云殿,而且,那些不长眼不知死活的小太监们还在大呼小叫,若是太子殿下治一个伺候皇上不力的罪名,他们全都要人头落地。他不敢抬头,眼睛只低低地停留在太子的黑色龙纹锦靴上,这样冷的天气,他额头的汗珠竟如雨一般掉落,“太子殿下恕罪…”那些正赌得兴起的小太监们,有个眼尖的蓦然瞥见了太子的身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太监们,在太子面前,个个吓得浑身筛糠,魂不附体,此刻,是生是死,全在太子一念之间。儿臣不孝宫中谁不知道,太子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偏偏他们竟然撞到了太子手里?谁知,面对足以让他们掉脑袋的大罪,太子只淡淡吐出一句,“宫中已经血腥气太重,不宜再增杀孽,免罪!”什么?众太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们?也毫无追究之意?无视他们的极度震惊,太子越过他们进入内殿,丢下一句,“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奴才遵旨!”大太监惊魂未定,被一旁的小太监轻轻推了一把,不敢置信道:“师傅,我没听错吧?太子竟如此宽宥我们?”大太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在宫中待得久的人,都比常人敏感得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训斥道:“太子素来仁德宽厚,你犯下大错,侥幸捡回一条小命,还在此多嘴多舌,小心拔了你的舌头!”小太监想不到师傅竟然比太子还凶,吓得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大太监却从太子微妙的态度中猜测出,太子对皇上的衣食起居,并非十分在意,所以才会默许他们的玩忽职守。原来如此,大太监心里有了底,宫中的天已经变了,如今是太子的天下。内殿的皇上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也没见人来,气得枯瘦的手指不停地颤栗。他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帝王,永远都无法体会后宫的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后宫妃嫔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往上攀爬,只为争取他这个皇宫唯一男人的宠爱,而宫人也瞪着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寻找着最有前途的主子跟随,混个好前程。得势的,锦绣辉煌,失势的,落魄潦倒,贵为九五之尊,皇上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到这般无人问津的田地?以前那些只要自己轻哼一声,就吓得魂飞魄散的太监们,此刻竟然都不知道跑哪里偷懒去了?伺候自己竟然如此敷衍了事?皇上越想越气,手指艰难地拍动床榻,不清地从口齿中吐出两个字,“来人…”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传来,皇上眯起眼睛,这绝不是太监的脚步声,而是,太子!俊美无铸意气风发的太子,和他半死不活的颓废不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儿臣参见父皇。”太子对他敛衽一礼,“祝愿父皇早日康复。”皇上早已没有往日的龙威虎猛,没了金銮殿的天子威仪,此刻他只是一个事事需要人照顾才能生存下去的中风老人,口边溢出白沫,看向太子的眼神,却透出一丝怨毒。太子对父皇不善的眸光视而不见,反而优雅地给父皇倒了一杯水,“父皇想必渴了,要喝水吗?”皇上却偏过头去,对太子的伺候,并不领情,他已经认定,祥云殿那帮奴才敢敷衍了事,定然是得到了他这个好儿子的默许,否则,他们怎敢伺候得这么不上心?太子也不在意,从容地将那杯水放在一边,在皇上床边坐下,“巨变初定,宫中百废待兴,皇祖母重新下葬之仪,也尚未定,年关将至,儿臣百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不能亲自前来为父皇侍疾,儿臣不孝。”心魔见他此时还在装腔作势,得了便宜还卖乖,皇上喉咙里剧烈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逆…子…”逆子?太子静静地看着面目全非的父皇,蜡黄的皮肤上有醒目的黄褐色斑点,不过一年之前,父皇还是威仪肃然的天子,现在竟然已经变得这般颓败衰老?太子淡淡一笑,“也是,在父皇眼中,我这个逆子早在六年前,就应该坠崖死了吧?”六年前?皇上浑浊的眼神一震,那时,太子风华正茂,金銮殿上,文韬武略的储君风仪,令众臣交口称赞,纷称太子将来必定能承袭皇上贤明圣德,成为新的一代明君。不过,对才年过不惑的皇上来说,有这样一位丰神俊朗文武全才的太子,并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再加上薛氏一族常年专横霸道,风云际会的朝堂上,熠熠生辉的太子如星辰般闪耀,可没人能注意到,皇上含笑的眼神背后深藏的杀机。见到父皇震惊的眼神,太子眼中冷意更深,语调轻轻扬起,“怎么?父皇忘了?”皇上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你…你竟然…”“我竟然知道,是吗?”太子面无表情,顺理成章接了下去,“本来我也不信的,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一心辅佐你,绝无任何不敬不臣之意,我原本还以为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引起了父皇的不满,后来才知道,无论我怎么做,你都容不下我,因为你真正容不下的,是手中大权被夺走,哪怕仅有一丝可能也不行。”这话切中了皇上心底隐秘的心事,他的脸色愈发灰败,那是一种盛怒到了极致的颜色,不过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毫无知觉,早已不听他使唤了,咬牙道:“你…拉帮…结派…心存…不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子淡淡道:“父皇说的那些事,儿臣从来没做过,是父皇自己有心魔,便把想象中的东西,当成了真的。”“你?”皇上喉咙发出咕噜声,瞪大眼睛,看向太子,想用手指着他,却连抬起手来的力气都没有。“父皇当年图谋大位,在凶险的夺嫡之战中,处心积虑得到了母后的芳心,从而得到了薛氏一族的鼎立支持,最后成功绊倒众望所归的太子顺利登基,这些陈年旧事,父皇还记得吧?”怎能忘记?京城美人薛晚照,人如其名,夕阳西下,一襟晚照,是世间最美的风景。更重要的是,她背后是实力强大的薛家,皇上干涸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当年父皇被废太子打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积压了太多仇恨,难以释放,就算父皇顺利登基之后,把废太子一家全部流放处死,也难消你心头之恨,更对太子这个位置有着本能的仇恨,不过,父皇,你大概忘了,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并非当年和你争夺大位的废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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