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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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伯雍一见这屋子，也就明白他后来的运命了。他没法子，把行李打开，向馆役要了一把掸子，把案子和书架打扫打扫，把自己带来的几本破书，放在书架上，然后把铺盖就床上叠起来。他略微休息休息，又到外屋去看一看。外头四间，却隔成两间。堂屋临窗，也是一个大书案，上面放着文具，它那墨污的程度，比套间那张还厉害。挨着西墙，放着一张榆木擦漆的方桌，一边放一把旧式大椅。此外有许多报夹子，架着那些交换报。伯雍暗道：&ldo;这间一定是编辑部了。&rdo;那北屋屋门上，挂着一张青布帘，下面犄角不知被什么烧去半边。上面的污垢，与书案上的绿呢面，可称双绝。此时伯雍知道屋里必然无人，因为过于寂静了，他遂把门帘揭起，到这屋里一看。两张床上，都放着油污的寝具，大概是底下人的。他一想：&ldo;不能，底下人自有下房，这里明明是上房，怎能住底下人呢?一定是编辑先生卧榻了。&rdo;这屋窗前，也一样放一张书案，文具倒很齐备。伯雍把各屋参观已毕，他的感想，也不知是喜是伤。

只见他点点头，仍回到自己屋中。他此时饿极了，听一听厨房那里还没信，也没人来问他开饭不开饭。他暗想道：&ldo;大概饭时还早，别教老肚埋怨我了，应当吃点什么才对。&rdo;想罢，取出二十枚铜子，喊了两声&ldo;来人&rdo;，却不见有人答应。他不由暗想道：&ldo;我叫&lso;来人&rso;，他们或者不愿意，叫他们一声&lso;馆役&rso;试一试。&rdo;也不见答应。伯雍无法，又叫一声伙家，就短叫大哥、先生了，却仍不见有人答应，气得伯雍无法，暗道：&ldo;他们真会欺负人。我新来的人，就不配使令你们么?我自己有腿，会外头去吃饭。&rdo;当下要出去吃饭。只听厢房里吕子仙喊了一声&ldo;来人&rdo;，遂听门房那边四五个人一齐答应了一群：&ldo;是。&rdo;随着就听有一个人，连忙跑过去。只听吕子仙和那人嚷道：&ldo;你们都干什么来着?上屋叫半天人，怎么一个答应的也没有，快过去问问什么事!&rdo;没一会儿，果见一个馆役，到伯雍屋里问说：&ldo;先生有什么事吗?&rdo;伯雍本来有着气，要出去吃饭，如今见一个馆役跑了过来，当时把气减了许多。及见那馆役问说：&ldo;有什么事吗?&rdo;只得把那二十枚铜子交给那馆役，说：&ldo;求你到外头给我烙一斤饼，买一吊钱酱肘子来。&rdo;那馆役见说，接钱去了。此时伯雍倒不禁好笑起来，暗道：&ldo;这些馆役，怎这样不知自爱?我叫了半天，却一个答应的没有。账房经理不过哼了一声，五六个人，一齐答应。不用说他们心里就知有总理、经理，把别的先生自然看不到眼里。小人常态，大抵如此，姑且不必与他计较。等日后手内富裕，给他们几个零钱花，也就不能呼应不灵了。&rdo;

正自想着，那馆役已然把饼烙来，伯雍趁热，卷了酱肘子，饱餐一顿。因为他饿极了，在乡下时，哪里这晚18吃过饭?他吃完了，电灯早来了，俗语说得好：吃饼，离不开井19。他此时已然不敢教馆役替他泡茶，生恐碰钉子。幸亏他还明白，仍跑到吕子仙屋中。子仙一见他，便说：&ldo;你自己买饭吃做什么?咱们馆里有的是厨子，饿了自管分付20他。&rdo;伯雍说：&ldo;为我一个人，也没有开饭的道理。再说饭时未到，不可破例，此时我倒很渴的了。大哥!你教他们给弄壶水来喝。&rdo;子仙说：&ldo;那容易。&rdo;只听他沉着声音叫声&ldo;来人&rdo;，门房那边又&ldo;嗡&rdo;的一声，有五六个人答应起来，比司令官的命令还有效呢。随即有个年青的馆役，年约十八九岁，面皮挺俏皮的，跑过来问有什么事。子仙说：&ldo;你去给泡壶茶来，拿好叶子。&rdo;那馆役见说，由一张抽屉柜内取出两罐茶叶，问用哪个。子仙说：&ldo;糊涂!拿一包给总理喝的。&rdo;那个馆役又由别的抽屉内，取了一包茶叶，拿了茶壶去了。少时，把茶泡来，给伯雍和子仙，每人斟了一碗，却站在一旁。这时子仙又躺在床上，弄他的大烟。伯雍乏了，也躺在对面，因问子仙说：&ldo;馆里什么时候办事?怎么这时候编辑部里还冷清清的?&rdo;子仙说：&ldo;每日吃完晚饭才办事呢。这时候稿子也不能来，所以他们吃了早饭，便都出去瞎跑，有听戏的，也有看朋友的，待一会儿，就热闹了。串门子的也都晚上来，完了事，还可出去逛逛胡同，打八圈麻将什么的。你如今入了报馆很好，究竟比你老在乡下强得多。&rdo;伯雍一听，便有些害怕，暗道：&ldo;晚间办事，已然是没益处了。办完事，还打麻将逛窑子，那一夜还有睡觉的时候么?&rdo;

他正自寻思着，早听院中有了脚步声音，也有不等进屋子，便喊叫开饭的。一阵说笑，都奔上屋去了。此时子仙因向伯雍说：&ldo;你去看看去，他们都回来了。&rdo;伯雍道：&ldo;兄弟与他们诸位还没会过面，求老兄给介绍一下子，我们好同手办事。&rdo;子仙说：&ldo;好，我同你过去。&rdo;当下吕子仙同着伯雍到了上屋的编辑部，先和二位住馆的编辑先生见了面。一位姓张名瑶，字子玖，直隶人。一位姓王名桐，字凤兮，京兆人。这二位都是三十上下的岁数，子玖先生还是前清的一位孝廉公，他们都彼此交换了名片。另有二位少年，一位是韦少卿，一位是讹若士。若士是江苏人，生得和女孩子一样。少卿倒是北京人，很有文名的，不过有些怪僻性质，人人都说他狂傲。他们二人，都在《民德报》当编辑，在这边也帮忙，所以先到这边来发稿子，完了再回那边去。少年人如此用功，也是很可佩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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