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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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这条胡同，在南城是很大的，虽然不十分清洁，比密排马桶的小巷，可谓差强人意。他走出东口，忽然空气又坏了。原来这里有几处大粪厂，放出臭气，把空气都污秽了。他堵住鼻子，闯过这个灾厄，才喘了一口气，痛快多了。只见龙泉寺的苍松古柏，带着朝烟，正在那里舒展它们的奇姿劲态。瑶台、花神庙和陶然亭，都在晶明空气里，现出一种奇古的姿态。那苇塘里的新蒲，已然有些生动的意思，有许多野鸟，在苇塘里叽呱乱噪，欢迎那轮乍升的晓日。他顺着蜿蜒的土路，走到那所过街楼底下。只见有两个少年，在那里喊嗓子。一个十八九岁，一个十四五岁，那十八九岁的，生得丑八怪似的，面部至为可笑。那十四五岁的，却十分白皙，眉目之间，秀气流溢，好似一个女孩子。只见他穿一件半旧的青洋绉薄棉袍，系一条白洋绉褡包，脚下月白色袜子，穿一双青缎皂鞋。他的头发，四围剃得精光，只留一个刘海顶，手内还提着一个黄雀笼子。那十八九岁的，却是一身布衣。他两个向着那门楼的高壁，你喊一声，我叫一声，在那里喊嗓子。他们见伯雍站在旁边，却都不喊了。伯雍一见他二人的打扮，断定他们必是唱戏的。他们见了伯雍，也不避忌，那白皙少年，不住地直看伯雍。本来伯雍斯文儒雅，一见不是市井闲汉，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害怕。那个丑孩子，反倒满脸笑容的，过来与伯雍扳谈30，说：&ldo;先生起得真早。大概也是好唱，来喊嗓子来了!&rdo;伯雍顺口答道：&ldo;可不是。你们大概是梨园行的人，你姓什么?&rdo;丑孩子说：&ldo;我姓庞，叫三秃子。他是我的师弟叫白牡丹31。先生贵姓呀?&rdo;伯雍告诉了他们。三秃子说：&ldo;先生得暇，到我们家里坐着。&rdo;伯雍说：&ldo;好!将来去拜访。但是你们在哪里住?&rdo;三秃子说：&ldo;在长巷头条。&rdo;伯雍说：&ldo;离此太远了。&rdo;三秃子说：&ldo;可不是。我们反正每天早起绕一个弯儿不是金鱼池，便是坛墙，要不就到这里来。&rdo;伯雍说：&ldo;我离此不远。咱们可以常常在此相会。&rdo;说着又问那白牡丹说：&ldo;你十几啦?&rdo;白牡丹见问，小脸先一红才说：&ldo;十五啦。&rdo;伯雍又问他说：&ldo;你去32什么角儿?&rdo;白牡丹说：&ldo;唱小旦。&rdo;说话时，又要看伯雍，又不好意思。他大概没见过什么正经的人，所以与他正式谈话，倒反觉着有些拘谨不安。可是伯雍一见，已然很喜欢他，暗道：&ldo;可惜这样一个孩子，只因家贫，落在梨园里面。若生在富贵人家，不是一个少爷?可是少爷也没有什么可贵的，娇惯一辈子，也不过与草木同朽，反倒不如身习一艺，将来倒有个名儿。&rdo;伯雍从此有成全他的意思，因向他们说：&ldo;我要到陶然亭那边看看去。你们去不去?&rdo;他两个都愿意去。

于是他三个沿着苇塘边的大路，绕过瑶台，先到花庙，不过三间破房子，门还锁着。白牡丹说：&ldo;听着这个名儿倒很好，却没有什么。&rdo;伯雍说：&ldo;什么景色名胜，也都是听着好，一见实在东西，都没什么。可有一节，中国的名胜，都有点诗和画的意思，先得心里以为是好，由意境里造出一个好景色来，便是三间茅屋，也算是好。没有诗的意味，就是高楼大厦，也是俗物。&rdo;白牡丹听了伯雍的一片话，似解似不解，只拿眼睛直直地望着伯雍。那三秃子故做解人，听了伯雍的话，只望着花神庙连连点头赞叹。伯雍说：&ldo;这下面还有两间古迹，我领你们看看去。&rdo;说着把他二人引着到香冢和鹦鹉冢的旁边。只见一个小土坡上，有两个小小石碣。一个刻着篆文&ldo;香冢&rdo;两字，一个刻着&ldo;鹦鹉冢&rdo;三字，背面都有铭志。白牡丹一见，说：&ldo;这个大概是两座坟。为什么又叫香冢和鹦鹉冢呢?&rdo;伯雍说：&ldo;你们没见背面都有字吗?&rdo;因把两道铭文念给他们听，他们也不明白所以然。白牡丹因说道：&ldo;为了一个鹦鹉，还费这么些人事，又买地，又立石头，又作文章的。&rdo;伯雍说：&ldo;这便是文人多情的地方。俗人哪里会做这样的雅事呢?&rdo;白牡丹听了，似有所感，半晌说道：&ldo;我将来若死了，埋在这里倒不错，但是谁给我立碑呢?我还不如一个鹦鹉呢。&rdo;伯雍说：&ldo;你这点岁数，暂且虑不到这上头。可是你别看这个小土岗，打算埋骨这里，资人凭吊，实在不容易呢!&rdo;这时只听三秃子在一旁问道：&ldo;这里埋的真是一头鹦鹉吗?&rdo;伯雍说：&ldo;大家都那样说，铭文上也那样写着。可是据父老传说，这香冢所埋的是一个才子的文稿，因为他上京会试，不中，一有气，把他一生的诗文稿子，用火焚了，把灰埋在这里，起名香冢，以后便成了古迹。这鹦鹉冢，是一个士人纳了一位爱姬，可恨大妇不容，把姬人治死了，那士人没法子，把姬人埋在这里，立了这个石碣。所谓&lso;浩浩愁，茫茫劫，郁郁佳城，中有碧血&rso;33就暗指这回事。这也是大家附会之词。还不如就认定是鹦鹉，又有何不可呢?&rdo;白牡丹和三秃子听了伯雍这一解说，很觉有趣，自小仿佛知道陶然亭，这里有什么香冢鹦鹉冢，今天才明白所以。当下他们对于伯雍益加钦敬了。

他们在这里玩了一会儿，打算到陶然亭随喜随喜34，刚下了土坡，往南一转，只见另一个土坡前面，有一座新坟，还有一个较大的石碣，在坟前立着。伯雍一见，惊道：&ldo;这是谁的坟?来和香冢做芳邻，不是可怜的文人，定是多情的妓女，死后无依，被知交埋在这里了。&rdo;赶紧绕到前面一看，只见石碣上大书&ldo;醉郭之墓&rdo;四个字，却是彭翼仲写的。转到后面一看，有林琴南作的《醉郭小传》。伯雍叹道：&ldo;醉郭可谓不朽了!他不过是个卖报的，就皆因疯疯癫癫的，能勉人去爱国，自己却不留一钱，不过日谋一醉，也就够了。虽然是个畸人，却有过人的气节，所以一般阔人，虽然生前轰轰烈烈，令人侧目，若论身后之名，哪里及得醉郭万分之一!‐‐除了他的家奴，或者能替他大吹一气。可见功名富贵，可以窃取。身后之名，万不是盗窃来的，就使能盗，将来也有个评判。&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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