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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外面已然不早,他们应当办稿子了,于是便把话头止住,到他们编辑室里去办稿子。他们办稿子,真是轻车熟路,一点也不费事的。伯雍自到报馆,他的手眼较比快多了,而且他也把新闻记者操笔的秘诀,学会了许多。有个题目,便能敷衍一大篇,而且剪子使得非常利便,比理发匠不在以下。他自入报馆,简直学会了两种副业,预备将来可以改行:第一会使剪子,可以改理发匠;第二会使糨糊,可以改裱糊匠。也因为事繁人少,经济困难,迫得编辑先生不得不利用剪子、糨糊。他们把稿子办完,子玖、凤兮邀伯雍出去走走,子玖说他前些日子在茶室里新招呼一个姑娘,请伯雍看看去。伯雍这几天烦闷极了,他也要出去疏散疏散,遂向子玖道:&ldo;你依旧还是那个逛法?你认识的那姑娘,不是很好吗?怎么你住了一次,就不去了呢?照你这样逛法,差不多和渔色一样了。春风一度,即别东西,哪里会有感情呢?如今不知怎的,又挑识一个,过后又完了,教姑娘瞧不起呀!&rdo;凤兮听了,在旁边笑着说道:&ldo;子玖的脾气怪极了,他总以为人家认识的姑娘比他认识的好,真应了那句俗话:儿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他自己又没眼力,譬如一个姑娘,人家不教他招呼,他偏要招呼的,及至别人招呼上他所不愿意招呼的,他也不知因何,又看着好了,他立刻能把他认识的姑娘下了。便是昨夜才住了局,到了第二天,便转眼若不相识,他变着法子要割朋友的靴腰子217。便是同在一院,他也行得出来的。你看他这嫖品有多们低呀!&rdo;子玖见凤兮说出他的毛病,笑着拦道:&ldo;算了吧!算了吧!人家就有这一点毛病,总要给人家往外说,花钱逛窑子,谁不找好的?我不管是朋友认识的不是,什么窑宪嫖律等等,我一概不懂。自要姑娘教割,我就割,管别人痛快不痛快呢!&rdo;凤兮道:&ldo;那末人家帮着你挑人儿,你为什么老不认可?何必等着朋友招呼上了,出之一割,才有趣儿呢?&rdo;子玖道:&ldo;喜欢这样么。要不人家就送我一个梁山泊号,唤作&lso;操刀鬼曹正&rso;。我就喜欢割么。&rdo;凤兮因向伯雍笑道:&ldo;你听听!他自己承认他是操刀鬼。方才他说新挑的那个人,也是朋友认识的,他给割了。现在他正想法子住局呢。一局之后,也就没关系了。不定哪个不走时运的姑娘,又被他招呼上,他的德还没缺够呢!&rdo;子玖说:&ldo;别骂人了。正经咱们走吧,回头落灯了。&rdo;说着穿了衣服,一同去了。
他们径到了全乐茶室。因为子玖是实行家,所以总逛茶室的。再说茶室与班子只差一级,近来室内装饰也很改良,经济困难一点的,自然都趋向茶室了。子玖新认识的姑娘,叫金宝,是才下车不多日子,而且是个乍出手,是京北的一个乡下孩子,眉目很清秀,皮肤也很白皙的。她的双足,转文叫双翘,或是裙下物,或是莲、瓣,名词很多,我就管它叫脚或足,不便用别的名词来渲染,省得教人看了肉麻。总而一言之,她的脚裹得很小,看那样子,不是被人拐来的,便是人贩子运来的货物。金宝对于招待上还很生疏的,但是她的脸上倒有些笑容。大凡乍出手的妓女,把惊恐过了,总是爱笑的。她所以好笑,一则是因为孩气未退,一则是因为看了许多客人,什么样子的都有,实在有教她发笑的地方。金宝这几天大概把惊恐时代过了,她看着谁都是笑嘻嘻的。不过有时由她那笑靥里,忽地一皱眉。她为什么要皱眉?也就不得而知了。
娼妓营业,我总想是人生最苦的一件事,尤且不是道德中所应有的事。人类不文明的事,当以此行营业为第一。可是在窑子里做营业的姑娘,似乎一点也不发愁,而且还嘻嘻地笑,我就不明白她们的心理了。据我想,她们究竟是苦楚多,乐趣少,甚至和囚犯一样,失了全身自由。若真犯了罪,投在监里,还无得怨。妓女究竟犯了什么罪,竟把人权给剥夺了?当事的一点也不以为怪,这真是人群社会里面一件很奇怪的事。
茶室的组织,和班子太不一样了,里面闹闹哄哄,一点也不见安静。不但游客乱吵,便是那些人肉的货物,能行动说话的货物,也是鸡猫喊叫地乱吵。他们男男女女,一点形迹也不拘,这大概也是自由恋爱的表显。所以不能认为自由恋爱的,大概因为当中有个金钱的关系。所以有钱的便能得着恋爱,没钱的仍不能自由。我说幸喜还有金钱上的限制,若是社会上男男女女,没有钱也能这样,那简直不叫自由恋爱,真成了混沌世界了。大凡男女的结合,第一须要有道德,第二要合法,第三要知识平等,第四要有单纯洁净的爱情,不这样结合的,都近乎有点野蛮。娼妓营业,究竟不能说不是野蛮的勾当呀。
金宝在我们这屋应酬一会儿,移动她的小脚,扭着屁股又往别屋去了。她的客似乎很多,也皆因她乍出手,所以挂上这些客,便似买鲜货一般,人人都要占先。这时子玖很得意地向伯雍说:&ldo;你看金宝怎样?&rdo;伯雍说:&ldo;不错。但是为什么不入班子?到茶室里来做什么?&rdo;子玖道:&ldo;你这又外行了。乍出手的姑娘,不经过大阵仗,便入班子,那是不行的。茶室里什么客头都有,最能练习胆量和手腕。再说衣服首饰,也得完全,才能入班子。他们向常是这样办法,买来的人,都要经过这层阶级,就仿佛打过前敌的军马,经过大炮,后来就不害怕了。等她历练出来,衣裳首饰也有了,就该升级了。&rdo;伯雍见说,笑道:&ldo;你倒成了老在行。但是老鸨的手段,也过于毒恶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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