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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第三周等凡江回过神来的时候,喜兰已经一个月没找过自己了。他竟觉得有点儿心烦意乱的。
终于,又一个周末,隔壁的喜兰回来了。凡江在自己院里徘徊很久,看喜兰从屋里出来,便装作偶然遇上,笑着打了个招呼。喜兰也笑了一下,说,你也回来了。
凡江点点头,问,厂里挺忙的吧?
喜兰说,还好,不算特别忙。
凡江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太忙了。
喜兰看了他一眼,问,为啥?
凡江顿了一顿,说,我看你挺长时间没来借书,就以为你是刚上班太忙了。那你怎么不借书了?
喜兰没有说话,平静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说,宿舍人太多,乱糟糟的,看不下去。
凡江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看书还是挺好的,如果能看还是看看吧,等我毕业借书就不那么方便了。
喜兰“嗯”了一声,迟疑了片刻,说了句,我出去买瓶醋,先走了。
凡江没有说话,看着喜兰走出隔壁的院子,走上门前那条小路。
喜兰今天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确良衬衫,深灰色粗布裤子。还是那两条长长的麻花辫,随着脚步在背后轻轻的、随意的甩动。
她的脚还是那么大。想到这,凡江不由地笑了一下,嘴角却泛起了一丝苦涩。当年凶巴巴的大脚姐姐长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自己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睥睨的神色,从平视到仰视,虽然喜兰已经能够正眼瞧自己,虽然自己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怕她,凡江却突然觉出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小时候还要远。这种距离是什么时候有的呢?他说不清。
只是,从那天开始后,俩人似乎约好了一样,没有再多说话一句话,本来就不常见面,偶尔回村里碰到,也只是礼貌性地打个招呼,再无其他。周围人也没觉出什么异样,毕竟从小喜兰也没有和凡江一起玩耍过。只有老孟问过凡江几次,喜兰怎么不来借书了?凡江只说,她厂子里忙,没时间看。后来老孟也不再问了。
此后的日子里,彼此的消息都是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知道的。孩子们不常在身边了,老古和老孟来往的比之前更多了,老哥俩儿颇有点儿相依为命的感觉。
喜兰从父亲那里听说凡江高中毕业了,进了县里的中学当老师,还教两门课;凡江从老孟那里听说喜兰已经成了小组长,管着十多个人,年底的时候还评上了先进;喜兰还听说凡江学校有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没有去看,孟叔有点儿着急;凡江听说喜兰厂里有个姓周的男青年送喜兰到村口两次,凡江不知怎么的,也有点儿着急。
孟叔觉得凡江找对象也不一定非让别人介绍,隔壁的喜兰就很好,俩人现在又都在县里上班,但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孩子越大,他越不能说太多,都是邻居,他和老古关系又一直很好,如果真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处成了还行,处不成,两家还怎么来往。况且,这两年虽然凡江没跟他多说,他也觉出了两个孩子之间似乎发生了些什么,却不敢多问。
老古觉得喜兰眼瞅着长大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厂里那个姓周的小伙子应该是对喜兰有意思,第二次送喜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被自己碰上。小伙子长得倒还周正,人看上去也还算老实,但回家后,喜兰只说小周是一个厂子的,家住在前面村,上次回家发现彼此顺路,这次就一起回来了,除此之外没说其他。老古也就没有主动问。毕竟是父亲,开口问女儿感情上的事,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老古想起老孟过去说起过的“娃娃亲”,不禁怅然了一阵,如今的凡江,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怯怯的小男孩了,人家上了高中,又当了老师,按现在的话说,算是知识分子了。如今要是和孟家拉亲家,恐怕还要被别人看成是高攀。
唉!儿女的事情,还是让儿女自己定去吧。何况,在老古和老孟这一辈的眼中,谁和谁能成为两口子,都是上辈子定下的事儿,谁也急不得,改不了。
天遂人愿
一九五五年,三月,倒春寒。
天气已经足够让人感到寒凉,此时凡江的内心却更加透骨的冷——父亲病倒了,胃癌晚期。
过年的时候,凡江就觉得有点儿不对,一向饭量不错的父亲,吃得少了,人也消瘦得厉害。姐姐过年回来的时候,也立刻注意到这一点,提醒父亲去看大夫。老孟却轻松地笑说,有钱难买老来瘦,老年人不用太胖,瘦点儿好。
凡湘过完年离家前,特意嘱咐凡江和凡河一定带父亲去看大夫,没事儿最好,有病早发现早治疗。
凡河和老孟说,等医院开诊,咱们去瞧瞧,肯定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瞧个心安。老孟却说,知道没事儿还瞧什么,不去!
凡河劝不动,换成凡江劝。车轱辘话说了一堆,老孟就是不同意去医院。凡江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父亲,如今怎么这般不通情理。
后来,等凡江自己老了之后,他渐渐理解了父亲当年的心境。人都是会老的,人老了之后,对于疾病和死亡的感知力是比年轻时多几倍的。就好像年老和死亡之间只隔着一道门,门虚掩着,有时,死神在门外闪过一道影,即使不推门进来,门这边的人也看明白了七八分,于是,要么主动推门出去,要么坦然等待。
老孟就是那个看见了死神的影子,坦然等待的。早在凡湘他们看出不对前,老孟自己就已经感觉到疾病的降临,日益减退的食欲,胃部不时传来的疼痛,饭量一天天变少,疼痛一天天增强,每天洗脸时,手指都更加真切地触碰到颧骨和两腮。那时候,老孟就知道,离大去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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