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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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第1页）

星期一早上，周有才一开院门，高四喜已在门外圪蹴着。高四喜嘻嘻笑着：&ldo;我怕你大忙人，事多给忘了，赶来给你提个醒儿。&rdo;周有才也不好再责备，说道：&ldo;吃饭没有?&rdo;高四喜说：&ldo;吃倒没吃，不过不用吃家里的饭了，来了几个人，等会儿去你们乡政府的馆子里吃点。&rdo;

党委会定在十点钟开。九点半，周有才进了常富申的办公室。这件事看来不办不行了，高四喜带几个人在街上茶馆里死等，中午还要请周有才喝几盅。周有才想先和常富申通个气，省得常富申误会了。刚把事情说清楚，王副乡长进来了。几个月前，王副乡长因在八里庙开枪逼人拆房，挨了个党内警告处分，停职反省两个月，这才刚刚官复原职，步子踩出的响动小得连兔子也惊不跑。他朝两个主官点点头说：&ldo;县委办公室陈主任刚才打了电话来，说八里庙那个白记者的爷爷今早病故了。&rdo;周有才因还没把事情谈妥，心里急，忙接道：&ldo;死了七老八十的人，与乡里有啥关系!&rdo;王副乡长讪笑道：&ldo;我不就是因为白记者才背个处分吗?陈主任说，白记者正好回县办大事，要乡里派人去看看。又说李副书记已定下来明天前去吊唁，县直各单位都要派人去。&rdo;常富申站起来问：&ldo;没说别的?&rdo;王副乡长道：&ldo;没说别的。&rdo;常富申看着周有才道：&ldo;那个事办不成了，全部通过，把消息今天就带过去，你说呢?&rdo;周有才道：&ldo;还有啥说的。我看得先派个人去瞅瞅，缺啥少啥，赶紧从乡里拿。&rdo;常富申说：&ldo;那就开会吧，这件事也算个议题，没多的有少的，乡里总该表示表示。小王上次得罪了人，回避一下好，老周，明天你我怕都得露露面了。&rdo;周有才说：&ldo;有啥说的。&rdo;

高四喜看见周有才走出乡政府的大门，忙笑脸追了上去说：&ldo;酒菜都备好了，在那边的三鲜酒家，你咋忘了。&rdo;周有才停下来，车转身子道：&ldo;事没办成，咋能喝你的酒?&rdo;高四喜惊道：&ldo;常书记不同意?&rdo;周有才冷笑道：&ldo;哪一个我都举手了，不举不中。&rdo;高四喜脸上有了愠怒，&ldo;你答应的事，弄得我这老脸往哪儿放嘛!&rdo;周有才道：&ldo;你差点让我跳了坑，八里庙死了人你咋不早对我说?还埋怨我!&rdo;高四喜问：&ldo;白明德死了，关这啥事?&rdo;周有才哼了一声：&ldo;亏你还是个老江湖，好了伤疤忘了疼!白明德是白记者的亲爷!白明德的死把全县都惊动了，你知道不知道?明天，我和常书记还要去吊孝哩。&rdo;扔下呆若木鸡的高四喜走了。

白剑和林苟生回到八里庙，免不了在灵前哭了一场。林苟生哭声如钟，震得满寨子嗡嗡响，悲凄之状，如丧考妣。白家族人感念一个外姓人哭得赤诚，不忍久听，遂有两个汉子过去架起林苟生去厢房歇息。白剑收住哭，站起来，揭了爷爷身上的白单子，见老衣还没穿，疑惑地问：&ldo;衣服还没穿?&rdo;九爷沉着脸说道：&ldo;女眷先出去回避。十三，你回来了，净身之事别人就不好代劳。&rdo;有人端来一大盆热水，拧了毛巾递给白剑。白剑慢慢揭去白单子，像是睡去的老人赤条条地赫然现了出来。因久病卧床，白明德已瘦得皮包骨头，两条腿只剩一层皮包着腿骨头，粗细已和胳膊相差无几，胸部已无片肌块肉，肋骨毕现，惟那一团阳物依然茁壮，似乎凝固着生命向死亡抗争的全部悲壮。白剑不忍久视，拉了单子盖了爷爷的下体，展了毛巾给老人洗脸。

穿好内衣和中衣，九爷招呼一声，白剑姑姑带着女眷从里屋鱼贯走出，每人手里各捧一件老衣，七手八脚、井然有序地穿着。穿羊皮夹袄时，一媳妇手脚忙乱，支老人后背的手伸迟了，老人向后一仰，面部似现一缕惊愕。九爷威严地嗯了一声，&ldo;小心!别碰醒了他。&rdo;

林苟生进了堂屋，摸出一只绿翡翠烟嘴放进老衣的口袋里，&ldo;爷爷，路上走好，到了那边记着配个白金烟锅，白金配绿翠，这就齐了。你走得太急，也没托个梦给苟生，没给你备齐。缺啥少啥，告诉苟生一声，啊。&rdo;说得情真意切。九爷听得感动，翕了翕鼻子道：&ldo;忒贵重了点。八哥一辈子俭朴，没想到死了能用翡翠这种罕物。&rdo;林苟生抹一把眼泪道：&ldo;我和小兄弟终日在外奔波，没有好好孝敬爷爷，这次再不表表心意就没机会了。&rdo;说着，把一个黑皮夹子交给九爷道：&ldo;也不知该咋称呼，喊一个大爷吧，这点钱算是苟生一点心意。天热，要用钱的地方很多。&rdo;白剑忙道：&ldo;老林，你这么干我就不高兴了。&rdo;九爷却接了皮夹子，说道：&ldo;十三呢，你京城呆久了，也不要忘了乡俗。你这位异姓大哥有这心情，我代表白家近两千口人领下了。人心换人心，日后你这位大哥用得着你，你也要用心不就是了。&rdo;白剑一见这阵势，知道这葬礼要大操大办了，想了一下说：&ldo;九爷，天热，我的意思是早入土为安，爷爷也不会忍心这么多人为他的事累着了。&rdo;九爷以毋庸置疑的口吻道：&ldo;你回了八里庙，就不是北京城里的大记者，只是白家一个有出息的子弟。你有大事要干，送八哥的事你就不要太操心了，省得累倒了你，该你干的事，我会叫你的。来了贵客你出来招呼一下，闲时就陪你这位大哥喝喝茶。我和十八已有过商量，这回送八哥，一定要送得风光。入棺前你先歇着吧。&rdo;

白剑不好再争，带着无可奈何走出院子。院门外有个两三百平米的大空地，是八里庙的一个饭场。相传，高白两家经历了李闯王血洗龙泉大劫，心有余悸，吃饭不敢在家里吃，都端着碗到外面，边吃边看通往寨外的官道，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也好逃命。久了，就养成了在外吃饭的习惯。几个青壮汉子正在空地上栽桩子，白剑一问，才知道准备把这个大空地用帆布篷蒙成一个能防雨的大厅。白剑自言自语说：&ldo;要是像滚雪球一样，将来难以收拾。&rdo;林苟生道：&ldo;因为你，白家翻了身，他们自然要借此机会表达表达自己的心情。你要不领，反倒落个便宜怪了。&rdo;

正说着，一辆拖拉机开过来了，从上面跳下一个白云飞。十几个人围上去，拖车上的几个帆布篷。白云飞看见了白剑，跑了过来，擦着汗说道：&ldo;十三哥，早上因要去租借这些帆布篷，就只跟虹妹说了，她中午录了新闻，下午回来。&rdo;白剑一脸不高兴，&ldo;云飞，九爷他们要这么办，你也不拦一拦!这弄下来，要花多少钱!&rdo;白云飞道：&ldo;钱不成什么问题。各家已主动提出拿一百，有这两三万块，大项上也就差不多了。&rdo;白剑骂道：&ldo;这是谁出的主意?你这个人怎么一点脑子也不长?哪一家能有这一百元闲钱扔在丧事上?&rdo;白云飞道：&ldo;完全是自发的，没谁号召。有的拿得更多，这一百元的数是九爷定下的。&rdo;白剑喝道：&ldo;你是支书，就不知道这是浪费?就不知道这是胡折腾?&rdo;林苟生拦道：&ldo;你们兄弟俩就别争了。这事云飞也做不了主。白支书，我刚才又给九爷一万，实在赤贫的户，钱退给他们吧。&rdo;白剑不好再责怪白云飞，伸出拳头砸砸自己脑门问道：&ldo;告诉我，九爷他们还准备做些啥?&rdo;白云飞嗫嚅道：&ldo;也没啥。以你的名义给八爷刻了一块碑，再买四棵雪松，墓地就这两项花钱，老屋早备下了。九爷让请五班响器，说是白、高两家本是五兄弟，后来闹生分了，该每门请一班。这些都不算啥，我从心里也赞成，现在都又兴起来了。各家出了钱是出了钱，从晚上开始都要派人来做事情，也吃饭，加上每人的头巾，也花个差不多了。八爷熬过了八十四的大关口，是喜丧，九爷说这样也是热闹一番。我呢，提出请三场电影演。这都不过分。说起来，一个葬礼花三万，是有点多。可均到两三千人头上，又很俭朴了。惟一拿不准的，是九爷要请菩提寺的和尚来做法事，这事还不太兴。&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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