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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麻麻亮,老史就把那堆宝贝从炕底下拖出来了。两把用军绿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家伙,几捆油纸包好的炸药,还有一小盒雷管。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开始检查。耗子凑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我把《坤舆万川考》用油布包了又包,塞进挎包最底层,上面盖着地图、罗盘、半块干馍和一军用水壶凉白开。看着老史和耗子摆弄那些要命的玩意儿,心里头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更慌了。
这他娘的,好好一个倒腾古玩的,愣是混成了武装勘探队。
“走了。”老史把一把土造长枪用破麻袋片裹好,背在身后,另一把递给耗子。耗子接过去,掂量了一下,脸上那股子狠劲儿又冒出来了。
我们没走村子正面,绕到老杨家屋后,顺着一条被杂草埋了半截的小路往山上爬。老史打头,我跟在中间,耗子断后。露水很重,没走几步,裤腿和鞋面就全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路越来越陡,到处是滑脚的碎石和横生的荆棘,胳膊上、脸上很快就被划出了几道血檩子,火辣辣地。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我们三个呼哧带喘的动静和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越往里走,树荫越密,光线越暗,空气里那股子草叶腐烂的味儿也越浓。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前面出现一条溪沟,水不深,清澈见底。老史蹲在溪边,盯着泥地看了半晌,朝我们招招手。
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鞋印,鞋底花纹很深,是那种城市里才常见的运动鞋底,绝不是老乡们穿的黄胶鞋或者布鞋。印子很新,就在这一两天内留下的。
“狗日的,跑得比我们还快。”耗子啐了一口。
老史没说话,目光顺着溪流向上游扫去,然后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老松树下,用脚拨开树根处的杂草。树皮上,一道新鲜的刻痕赫然在目,是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林子更深更密的方向。
“不是一拨人。”老史低声说,“脚印是往上游,这标记是指着东北坡。”
我心里一沉。好嘛,这贵清山还真成了香饽饽,不止我们在摸瞎,暗地里不知道几路人马已经撒开了。
继续往上爬,找了个稍微开阔点的石砭子。我掏出望远镜,朝四周打量。山叠着山,岭套着岭,绿得发黑。北边是个被几道山梁环抱、水汽看着格外重的山谷。书里提到“水滞而气凝,渊深则物怪”,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正琢磨着,耗子突然拉了我一把,指着对面山腰一片晃动的树梢。“有反光,镜片!”
我赶紧把望远镜挪过去,那片树丛密密匝匝,什么也看不清,但耗子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应该是有人也在拿着望远镜看我们。
老史示意我们低下身子。“被盯上了。换个方向,绕开走。”
我们放弃直行,转而沿着山脊横向移动。没走多远,耗子“哎哟”一声,差点被一根绷在两根小树之间的细线绊个跟头。线上拴着几个空易拉罐,哗啦啦一阵乱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操!”耗子骂了一句,赶紧把线扯断。
老史脸色更沉了。“预警的绊线。还有一伙人,更小心。”
这山里头,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我们不敢再大意,动作更加谨慎。
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除了确认已经有好几拨人盯上这里之外,关于“龙眼”的具体位置,还是一团迷雾。眼看日头偏西,我们不敢久留,沿着原路开始往回撤。
等能看到张家屲村那些低矮的房顶时,三个人都累得像条死狗,浑身被汗水、露水和泥土糊了一层,衣服刮破了好几处,伤口沾了汗,刺挠得难受。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迎面碰上个骑二八大杠的年轻男人。车把上挂着条肥嘟嘟的猪肉,用麻绳拴着,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件半旧的蓝色涤卡外套,像个刚赶集回来的本村后生。
他看见我们,捏了闸,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我们面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在我们三个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陈老师,你们考察回来了?”他说话带着点本地口音,但语调很自然,“杨叔家晚上吃猪肉韭菜馅饺子,秦教授说你最爱吃了,让我多整点肉。”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话听着平常,但“秦教授”这个词一出现,我就知道这是周主任那边派过来的人了!
我按捺住心跳,面上不动声色,赶紧回应:“爱吃爱吃,真是麻烦你了。”
年轻男人点点头,推着车跟我们并排往村里走,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很快:“东西在我这儿,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回到老杨家西厢房,关紧门。年轻男人——他自称“小顾”——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走到窗边,撩开一角旧报纸往外瞄了瞄,这才转过身,脸上那点庄稼汉的憨厚气瞬间没了,眼神锐利。
他从那辆二八大杠的横梁管子里,小心地旋开一个伪装好的塞子,从里面抽出一个卷成小筒、用防水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是一张标注详细的贵清山区域地质勘探图,上面盖着“内部资料”的红章。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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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让我带来的。”小顾把地图铺在炕桌上,手指点在一个被红笔反复圈出来的地方——潜龙洞。“根据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两次秘密勘探的记录,这一块,辐射值和磁场强度都异常。”
他又拿出照片。一张是熟羊寨古驿站的遗址,但拍摄角度刻意避开了主体建筑,对准了驿站后方乱石堆里一个不起眼的、黑黢黢的洞口。另一张是模糊的航拍图,能隐约看到潜龙洞洞口,植被覆盖下有一些不规则的、疑似人工垒砌的轮廓。
“盯上这里的不止你们。”小顾语速很快,“‘大老板’和林念郎的人,大概五六个,带着专业设备,昨天下午到的漳县,住在县招待所。但是还有一拨人,全是几个生面孔,不知道是什么背景,也在往这边靠。周主任的意思,让你们抢个先手,摸一摸潜龙洞的底,但千万别硬碰,有情况,想办法递消息出来。”
信息量太大,砸得我脑子有点懵。之前还是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现在倒好,针是找到了,而且直接插到炸药包上了。
老史盯着地图上的“潜龙洞”,眉头拧成了疙瘩。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小顾把东西留下,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着那辆自行车走了,仿佛只是个热心的邻村青年。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有摊在炕上的地图和照片。
我摸出烟,给老史和耗子各扔了一根,自己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的烟雾呛得肺管子生疼。
“咋弄?”耗子先憋不住了,看向我。
老史没说话,也看着我。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炕沿上,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旁边,画了个更粗的箭头。
“还能咋弄?”我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嗓子眼发干,“检查家伙,备足干粮和水。明天天不亮,咱们就出发。”
我手指重重地点在“潜龙洞”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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