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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这样说,澜心忍不住长松了口气,她的教引嬷嬷孙嬷嬷张了张口,看着澜心庆幸的样子到底也没上前拦她,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澜心用了大半碗茯苓酪,才上来收羹碗。
澜心也省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刚任她把羹碗收去,便听说“三姑娘来了”,等姊妹四个坐下,没等静静吃上一碗茶,又是文夫人与这太太、那奶奶来了。
未心把锦心安排到西屋里清静地方坐下,澜心的喜服大妆都在东屋里,也是在东屋里上妆,这会诸位长辈、喜娘妆娘把东屋里填得满满的,倒是西屋显得清冷了。
锦心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边屋里,隔着重重隔断帐幔,她隐约能见到澜心端坐在妆台前平静又隐约有些忐忑的模样,又能看到妆容整齐后的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从始至终,澜心的脊背都挺得直直的,便是重重的冠子压在她头上那一刻,她的背也没有弯下去。
她的脖颈被沉重的冠子压出一个柔顺的弧度,但从清晰明净的水银镜中能看到她明亮而清透的眼眸,其中没有一丝怯懦软弱、畏惧不安。
她即将很坦然地,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成为一个人的妻子,一户高门的儿媳。
锦心静静地站在大红撒花的纱幔下,轻软鲜亮的纱幔挂满了整个屋子,烛光亮起时也映出微微的红光,屋子里每一个人都是笑着的、喜气洋洋的,只有文夫人眼中含着些泪光,定定地站在澜心身边,看着她梳妆。
蕙心就站在文夫人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对澜心也有不舍,但比起文夫人,她似乎更淡定一些。
因为蕙心更相信她的妹妹,哪怕远在京都,与金陵相隔千里,也会过好日子、经营好生活。
此一别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月,藩王非诏不得擅离封地,蕙心也不知日后赵斐若是入仕,她与这同胞姊妹,余生还能再见几回。
但至少今日,她不想哭,她要笑着,送她的妹妹走出这个家门。
文老爷不知何时走到这间闺阁中,亲戚太太笑着打趣了两句,文老爷笑了笑,没做言语。
他凝视着澜心许久,最终只叮嘱道:“你往后好好的,你大哥与姑母都在京中,受了委屈不要自己忍着,家里总能给你撑腰的……”
澜心向他与文夫人行了大礼,请他们好生珍重保养身体,要他们不必为了自己这个远嫁的女儿忧心,说到最后言语间也带上了泣音,请来的全福太太忙劝道:“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落泪啊……老爷、太太也莫要落泪,叫小辈心里也难受。”
文老爷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泪,然后絮絮叮嘱澜心许多,他与文夫人为澜心准备足以她花用一生的嫁妆,在京中也为她置了庄田土地,处处预备细致,但此时还是怕哪里不够周全,叫女儿在外受了委屈。
赵斐被挡在门外做摧妆诗,谢霄得了蕙心的嘱咐,要给未来连襟一点难处吃,对于媳妇的旨意,他是半分不敢打折扣,老老实实地把赵斐拦在门外,死活不让地方,半分不顾及前世好歹也是兄弟一场。
赵斐被拉着比武又被要求做诗,心都飞到府里了却还被挡在大门外,终于里头走出一个嬷嬷打扮的青年女子,在谢霄身后停住脚步低语两句,赵斐正将第三首摧妆诗做到第六句,谢霄听了淡定地在背后摆了摆手,品画便笑着退下了。
“新郎官进门喽——”按这边的习俗惯例,这句话要喊得清亮喜气,一路从外院传进内院里,文夫人听到声响,终于伸手向一旁喜娘捧着的喜帕去。
澜心却猛地转身,看向蕙心、未心、锦心三人,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来,道:“阿姐、未心、沁儿……我要走了。”
她与三人一一握手惜别,与蕙心她已说了太多太多话,这会只是沉默地看了蕙心一会,好像要将蕙心的面孔印进心里。
“好生努力啊,我还指着你养我呢。”她与未心抱了一下,凑在未心耳边,笑吟吟轻声说了一句。
未心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笑来,在她那张宛若世外仙姝的清冷面孔上便如雨后初晴大雪忽止,天光明媚亦不及这一笑,她道:“好。”
澜心抱着锦心的时候抱得格外用力,嘟囔道:“又瘦了……等二姐姐回来看你,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不许任性,要听闫老和婄云的话,知道吗?”
她有许多话想与锦心说,但细想来前些日子也都说得大不离了,这会顿了一会,只又添了一句:“有机会来京城,找二姐姐玩儿,二姐会在自己的府邸里给你留一个院子。”
最后那句话是附在锦心耳畔说得,除了她们两个也只有婄云听到了,锦心于是一笑,道:“好。那二姐姐要保重好身体啊,天高路远,但大家俱都安好,总有再相见团圆的一日。”
澜心看着她半晌,笑着点了点头。
最后剩下个小萝卜华心,站在锦心身边也只比她的腰高,澜心看着她的模样,似有些感慨,最终只化为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二姐走了。”
“愿姐姐姐夫从此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白头到老、恩爱一生。”华心郑重拜下,倒惹得澜心不禁直笑,连道三声“好”,又斜了未心三人一眼,“瞧瞧我们荣姐儿,可比你们三个有文采多了。”
这不过是一句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打趣话,没有人会恼的,文夫人红着眼给她盖上喜帕,颤着手牵住她的手往出走。
赵斐与澜心一起拜别文老爷与文夫人,蕙心带着几个妹妹立在母亲身边望着二妹远去,又看了看已让有亭亭之姿、林下风致的三妹,不由一叹。
这个家,往后再没有当年那般的热闹了。
赵家的船走水路,一路晃晃悠悠地往京都去,文老爷又命文府护卫家丁护送随行,文府派去送亲者众,澜心陪嫁之人更有数十之多,只愿他们真能护着锦心,在赵家顺遂平安。
拜别那日,赵斐对文老爷与文夫人立誓,只要有他在一日,他便会护澜心一日。
看着他明亮清润的眼眸,锦心知道他真能做到。
澜心离家不久,文家也收到了京中的来信,文从翰在心中写“日前红榜登出儿侥幸得中现正静心筹备殿试事宜愿为家门增光……”,文夫人见之大喜,已顾不得旁言,心中满是文从翰春闱得中,命人放了好些鞭炮去,又施舍粥米药材香油钱,若非不好太过招摇,她真想大宴宾客,把流水席摆出来,叫世人都看看她的儿子是怎样的风采。
五十少进士啊!而她的儿子尚未年及弱冠。
她此时满脑子都是文墨风采光耀门楣,幼时那些旧故亲友的脸庞一个个在心中浮现,大半的人,她想起时都是满心得意的。
瞧瞧,最终还不是我赵敦容的儿子,最有所谓“祖上遗风”。
喜讯一出,文家上下又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文夫人同时还在筹备未心的及笄之礼,谢重华便在彼时登上门来,是为未心与谢陵的婚事而来。
未心四月及笄,谢重华已经是按捺不住、等待不及了。
她盼这个弟媳,从四年前开始盼到如今,总算小姑娘长成大姑娘,她也是亲眼看着未心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足有执掌家业的魄力与手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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