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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夏侯娟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扶起他,却也咳得撕心裂肺,一口鲜血吐在了洁白的衣襟上。
张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夏侯娟躺在他身边,气息微弱。她握着张飞的手,脸上带着一丝苍白的微笑:“夫君,别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大王还在,蜀汉就还有希望。”
张飞看着她苍白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都怪我……都怪我!”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悔恨,“如果我没有假死,如果我能在大哥身边提醒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惨败!二哥的仇没报成,还害了大哥,害了七万将士……我真是个罪人!”
“不怪你。”夏侯娟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你只是太想给二弟报仇了。这不是你的错,是乱世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夫君,我怕是……不行了。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别再想着报仇了。去看看大哥,告诉他,别太难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娟儿!你别说话!我这就去请太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张飞紧紧抱着她,声音里满是绝望。
夏侯娟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绣着桃花的荷包,塞进他的手里:“这是我给你绣的……里面装着今年的桃花瓣……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娟儿——!”
张飞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了整个庭院,淹没了窗外的雷雨声。他失去了二哥,失去了大哥的江山,如今,连他最爱的妻子也离他而去了。
三天后,张飞安葬了夏侯娟。他把她葬在了后院的桃树下,和那些她亲手种的蔷薇花葬在一起。他把那个绣着桃花的荷包系在腰间,贴身带着。
他没有去白帝城见刘备。
他无颜面对大哥。
是他的执念,逼得大哥倾全国之兵伐吴;是他的自私,没能在大哥身边提醒他,导致了夷陵的惨败;是他的鲁莽,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将士,也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他从柴房里搬出丈八蛇矛,亲手埋在了夏侯娟的坟前。铁矛入土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从此,世间再无燕人张翼德,只有阆中桃树下的一个白发老翁。
他留在了这座空荡荡的府邸里,守着桃树下的孤坟,守着满院的桃花。
他开始练字,开始画画。
起初,他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他的画也不成样子,连个人形都画不出来。可他每天都写,每天都画,从清晨到深夜,从未间断。他用手指蘸着井水在青石板上写,用木炭在墙上写,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的最多的,是“义”字,是“桃”字,是夏侯娟的名字。
渐渐地,他的字越写越好。笔力雄健,刚劲有力,如长枪大戟,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豪气,却又在转折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见过的人都说,这字里有丈八蛇矛的影子,有金戈铁马的气势,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他也开始画画。画的最多的,是美人。画里的女子,总是穿着素色的衣裙,眉眼温柔,笑容恬静,和夏侯娟一模一样。他画她在桃树下绣花,画她在溪边浣纱,画她靠在窗边读书,画她对着他笑。每一幅画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画里的人就会走出来,喊他一声“夫君”。
偶尔,他也会画一些别的。画涿郡的桃园,三个少年举杯结义,笑容灿烂;画长坂坡的当阳桥,一个猛将立马横矛,喝退曹军百万;画麦城的风雪,一个身影孤独地走向远方。可这些画,他从来不给别人看,画完就烧了。火光中,那些熟悉的身影化作灰烬,随风飘散,像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阆中的百姓渐渐知道了,这座荒废的车骑将军府里,住着一个奇怪的老翁。他从不与人说话,也从不出门,每天只是在院子里写字画画。有人好奇,趴在墙头上看,看到他写的字,画的画,都惊叹不已。
渐渐的,有人开始上门求字求画。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他都来者不拒。有人给他金银,他不收;有人给他绸缎,他也不收。只求求字的人,给他带一壶浊酒,带一束新鲜的桃花。
他喝酒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桃树下,对着夏侯娟的坟,自斟自饮。喝到半醉,就提笔写字画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画完,就随手扔在一边,任由风吹雨打。有人捡去,拿到集市上,能卖不少钱。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有人说,他是个怀才不遇的隐士;还有人偷偷说,他就是当年的车骑将军张飞。可没有人相信,那个叱咤风云、勇猛无双的燕人猛将,会变成一个寄情书画、不问世事的老翁。
时光荏苒,转眼十年过去了。
这一年的春天,桃花开得格外繁盛。张飞坐在桃树下,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画一幅画。画里,三个少年站在桃园里,举杯结义,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笑容灿烂。
画到一半,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鲜血。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提笔作画。可手却越来越抖,再也握不住毛笔。毛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墨痕,恰好落在了三个少年的中间。
他靠在桃树上,望着满树的桃花,缓缓闭上了眼睛。腰间那个绣着桃花的荷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百姓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脸上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百姓们把他葬在了夏侯娟的身边,和那支埋在土里的丈八蛇矛葬在一起。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棵桃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他留下的字画,散落民间,被人珍藏。人们惊叹于他的书法和绘画,却没有人知道,那些刚劲的字迹里,藏着多少遗憾和愧疚;那些温柔的美人图里,藏着多少思念和深情。
只有每年春天,桃花开满庭院的时候,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桃花香,仿佛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呢喃:
“大哥,二哥,娟儿……桃花开了,我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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