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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老少的议论声、抱怨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叽叽喳喳,沸反盈天,一片乱糟糟,比那赶大集的牲口市还要热闹三分。
罗隐紧紧地牵着母亲林夕月的手,母子二人如同惊弓之鸟,挤在人群边缘。
他敏锐地注意到,四周时不时就有那不怀好意、带着钩子的视线,如同阴暗处的苔藓,黏糊糊地投射在母亲那丰腴窈窕的身段和即使在这种场合下依旧难掩风韵的脸庞上。
罗隐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护崽的狼崽子,如临大敌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
“安静!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吵吵啥?吵吵啥?!跟那一群老家雀似的!”
罗根拿着一个破旧的铁皮扩音喇叭,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子上,运足了气,脸红脖子粗地强行叫停了底下那鼎沸的人声。
他摊开手掌,指向旁边那位面色苍白的曹组长,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高声喊道“各位老少爷们!这位!就是咱们生育协会派下来的曹组长!今日大驾光临,有幸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大家伙儿!鼓掌欢迎!”
说罢,他自己带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的、啪啪地鼓起了掌。
底下的人群,反应却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仿佛那秋后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跟着拍了几下巴掌,那动静,还不如放个屁响。
罗隐耳朵尖,还听到前面人群里有人酸溜溜地、压低声音嘟囔“哼……一个自己裤裆里都立不起来的废人……靠着溜须拍马混上个村长,神气个啥……”
罗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掩饰过去,他又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干巴巴的恭维话和场面话,赶紧将手里那烫手的喇叭,如同递炸弹般塞给了旁边的曹组长。
曹组长面无表情地接过喇叭,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地环顾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凡是被他目光扫视到的村民,都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不一会儿,刚才还如同沸水般的广场,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他清了清那如同破锣般的喉咙,开始了他那照本宣科、毫无感情的演讲
“罗家村的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好。我,就是新上任的生殖委员会第八小组组长,曹、云、化。今日,我远道而来,跋山涉水,是为了传达协会总部的最新指示。”
他林林总总、唾沫横飞地宣传着生育的种种所谓好处,以及国家那听起来诱人、却不知何时能落到实处的补贴,号召全体村民积极响应,甩开膀子,多多做爱,多多生子,为了国家的未来,尽一份绵薄之力(他差点说成‘床笫之力’)。
他又详细地、如同念咒般说明了“预备二胎户”的问题,以及那些胆敢不要孩子的“丁克家庭”,将要面临的、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的“丁克税”。
然后,他将这次突击检查后,选中的“预备二胎户”家庭名单,如同贴催命符一般,“啪”地一声,贴在了广场中央那面斑驳的土墙告示栏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在一群村、乡干部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急匆匆地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里的穷气。
等他们那一片刺眼的红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早已按捺不住的村民们,立刻像炸了窝的马蜂,一窝蜂地涌了上去,纷纷神情紧张、伸长了脖子,如同鸭子听雷般围观着那张决定许多家庭命运的名单。
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被众人推举出来,颤颤巍巍地,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大声念出名单上的名字。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出一阵绝望的哀嚎、破口的大骂,或是哭丧着脸的沉默。
“我操他祖宗!让老子一个月之内造出个孩子?这他娘的是逼着公鸡下蛋啊!”
“日他娘的!生不出来就塞进来野男人?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些心思活络、或是本就与罗家不对付的人,见那名单上,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罗根家的名字,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惋惜与不服气,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
“他娘的……罗根那废人家居然没事?肯定是走了后门,塞了黑钱!”
罗隐耳朵尖,还隐约听到人群中,泰迪娘潘英,正对着她那醉醺醺的丈夫老李,带着哭腔埋怨
“我都四十岁的人了,黄土埋了半截身子,哪还有那么容易再开怀,揣上一个?平时让你少灌点那穿肠的猫尿,你偏不听!整天喝得跟个醉猫似的!现在好了吧?我看你那泡酒精里的玩意儿,还能不能弄点种子出来!”
旁边一些平日里就游手好闲、惯会幸灾乐祸的野汉子,见状立刻不怀好意地挑逗道
“没事儿,潘英妹子!老李要是真不中用了,不是还有哥哥我嘛!身强力壮,保证一杆进洞,百百中!用不用……哥哥我帮帮你啊?嘿嘿……”
老李本就因为名单的事怒火中烧,一听这话,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噌”地窜起来,顺手抄起旁边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冲着那挑衅的人就怒骂过去
“操你妈了个巴子的张老三!你他妈有种再给老子说一句?!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把你那满嘴喷粪的玩意儿敲下来!”
那张老三也是个混不吝,非但不惧,反而梗着脖子,声音拔得更高,大声嚷嚷起来,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怎么着?许你做,还不许人说啊?你喝酒把自己卵蛋里都喝成稀汤了,不能给自家娘们播种下地,还不许别人来帮你犁地吗?你他娘的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弄不出孩子,你这老绝户怎么哭!等着戴绿帽子吧你!”
一旁的泰迪听到有人如此侮辱他娘,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叫一声,如同怒的小牛犊,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就和那张老三扭打在了一起!
张老三没料到这半大小子敢动手,猝不及防挨了几下,疼得“哎呦”直叫,嘴里更是不干不净地骂道
“哎呦……你这黑不溜秋的小杂种!敢跟你三爷动手!你瞅瞅你这个熊样!跟你爹一样的丑货,驴球戴礼帽——充啥人样!”
一旁几个跟张老三混在一起的流浪汉,眼见事情要闹大,也看不下去了,纷纷上前拉架阻止,嘴里劝着
“张老三!你他妈少说两句吧!嘴上积点德!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跟个半大小子打起来,丢不丢人啊!快撒手!”
张老三和泰迪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强行拉开。
张老三兀自不服气,冲着泰迪和他爹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嘴里骂骂咧咧地,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广场上,只留下泰迪一家绝望的哭泣、老李颓然的蹲坐,以及四周村民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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