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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威斯林顿之后,尽管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但也没有立刻住到一起,为此,季一南和李不凡甚至有过短暂的争执。
两个学校之间相隔三十五公里,虽然常常有早课,季一南还是想和李不凡一起租在他的学校旁边,自己可以买辆车,道路通畅的情况下,大约也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学校。
但这个方案被李不凡反对,理由是季一南早课太早,晚课又太晚,总是来回影响他休息。李不凡总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又说希望季一南不要把他当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看待。
他这样讲,季一南就没有别的话可说。
周末或者是没课的时候,季一南都会去李不凡那里,但每到躁期,李不凡都很喜欢去玩户外运动。可能是从小到大被限制得太多,到了好不容易能有一些自由的时候,李不凡玩得比大多数人狠。他去攀岩、潜水、滑雪,挑战一切能够挑战的运动,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他拍下的照片越来越多,顺理成章喜欢上了摄影,甚至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之后要说李不凡的病。刚去到威斯林顿时,李不凡的病情格外稳定,诞生了持续最长时间的“不发病”记录。
季一南每周会带他去一次心理咨询,从医生那里拿到的药也从未断过。
但李不凡也不是没有发作得厉害的时候。
在威斯林顿的第一个圣诞节,季一南去李不凡的学校,陪他和同学们一起参加了学院组织的聚会。
没像绝大多数男生一样西装革履,他们穿了李不凡买的同款外套和毛衣。李不凡和他介绍了一些自己的朋友,好多季一南在他的照片里见过。
坐下来吃东西以后,李不凡就没有再去和其他人聊天,只和季一南窝在角落的单人桌里讲话。
当晚的香槟度数有些高,他没在意,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和季一南聊起最近去爬过的山。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晚上,山上风好大,我一个人住一个帐篷,夜里能听见风在咆哮,真的是咆哮。”李不凡的手搭在季一南后腰,他买的毛衣料子柔软。室内有些热,季一南就把袖子随意地朝上拨了一点,黑色紧身的高领毛衣能恰到好处地衬出他的宽肩窄腰,和身上合适的肌肉。
季一南看他眼睛很亮,讲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反应过来他可能进入了躁期。
舞池的音乐进入高潮,李不凡拉着季一南站起来,笑着和他说:“你知道那天晚上风是怎么吹的吗?”
季一南只来得及拿走两个人的外套,就被李不凡牵着手跑出宴会厅。
雪下得很深,踩在脚下是松软的,落在身上却如棉絮一样。
李不凡跑得跌跌撞撞,似乎还有醉了的原因。
他带着季一南跑过几条街,穿过明亮的教学楼,一直到堆满枯藤和白雪的老墙下。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李不凡轻轻一跳,双手掌住老墙顶,两条腿在墙上一蹬,便翻了上去,又很快地朝另一侧跳下。
“李不凡!”季一南叫他。
墙面上掉了几块砖,露出一道缝隙,李不凡弯下腰,把一对眼睛放在那空隙中。
“你快过来,”他说,“时间要到了。”
季一南不知道李不凡说的“时间”是指什么,他的身体表面浮着一层热气,脑子却像被寒风吹得冻住了。他先把两件外套往墙里扔,再学李不凡的样子,两三步就翻了过去。
墙的那一侧是干枯的草地,季一南捡起衣服,跟上李不凡,朝草地中央的山谷奔跑。
忽然,沉闷的空气中响起一声汽笛的长鸣,两道金黄色的灯光照破黑暗的雪夜。从那山谷中开出一辆陈旧的绿皮火车,裹杂凌乱的风,轰隆轰隆沿着脚下的轨道往前。
李不凡还在跑,他张开双臂,好像在举行某种热烈的欢迎仪式。他的头发被吹得很乱,眼睛也被雪糊住了,但他还在跑,从没停下,直到栽倒在雪地里。
那列火车很短,长鸣着穿过了山谷,只留下遥远渺小的影子,和还未散去的烟囱味道。
季一南撑着膝盖喘气,走了两步去拉李不凡,却被他一把拽倒。眼前李不凡的脸放得格外大,比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季一南先感受到李不凡的嘴唇。
很奇怪,明明冻得人牙齿打颤,季一南却忍不住吻上去,他的舌头舔得极深,像要汲取李不凡喉咙深处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的手撑在雪地上,他摸到厚的、冷的雪,在那雪里摸索着属于李不凡的手。季一南喉结滚动,吻他吻得很厉害,也毫不犹豫地扣住了李不凡的手指,将他压在雪地里。李不凡有些呼吸不上,可又享受这种有些粗暴的吻,控制不住地呢喃出声,才让季一南回了神。
他翻过身,倒在另一侧的雪地里,听李不凡喘着气问:“你感受到了吗?那天晚上山上吹着这样的风。”
在那一刻,季一南抬起眼,望着飘摇的雪花,看见了风的轨迹。
天地安静,划过的列车像夜空中某颗陨落的星星,季一南好像忽然懂得李不凡喜欢大自然的原因。
离开学校,他们总算穿上外套,牵着手散步回李不凡的公寓。
接近凌晨的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狭窄的道路只偶尔有几辆车通过。
雪已经很深了,季一南担心李不凡感冒,把他外套的领子拉得很高。
两侧的尖顶楼房像古时的城堡,李不凡在空旷的街道上倒退着走了几步,盯着季一南的眼睛。
“你知道怎样可以不让雪淋到头发吗?”
季一南先是思考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好吧,那在这一点上,你要承认我比你聪明。”李不凡用食指隔空点了一下季一南,转身跑到不远处的路口,抱起地上三角形的路障套在头上,模仿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路障僵尸,缓慢且僵硬地朝季一南走来。
有那么几秒,季一南承认自己呆滞住了,反应过来以后,才抱起手臂走上去,笑着问:“小僵尸会跳舞吗?”
“哇,雪天跳舞,很浪漫的,”李不凡的声音闷闷的,“但刚才他不是在跳舞,只是在走路,他要走得很慢很慢,才能不摔倒。”
可能李不凡只盯着自己的脚下,没有注意其他,所以当季一南牵起他的一只手时,李不凡很意外地停下了脚步,“可是我不会让他摔倒。”
季一南看不见李不凡的神色,却感觉到了他的停顿。
鹅毛大雪里,李不凡抬手摘掉了路障,露出被冻得发红的鼻子和眼睛。
“你不会觉得他很麻烦吗?在他身边的人总是要担心他,他自己也会担心自己,因为他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就像僵尸会吃掉植物和人的脑子一样,让别人害怕,”李不凡很艰难地抬了抬唇角,“就像现在……季一南,我好像刚刚从轻飘飘的雪里掉到地上。”
季一南明白了他的意思,有时候从躁期到郁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那个瞬间会在什么时刻来临。
“不会,”季一南走过去,在李不凡身前蹲下,微微侧过脸,“如果小僵尸实在不好走路,可以选择趴在我的身上。”
李不凡往前走了两步,像扑倒进一张舒适柔软的床,靠上了季一南宽阔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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