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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浇完水,把水壶搁在花架下,直起腰,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让他们闹。闹到最后,陛下会知道,谁是干活的人,谁是想翻旧账的人。”
进了二月,弹劾的折子非但没少,反倒从京城蔓延到了地方。先是苏州知府被弹劾“纵容清田司扰民”,接着松江知府被弹劾“勾结海商走私”,罪名五花八门,却有个共同点——被弹劾的,全是当年推行新政最卖力的地方官。
苏茉儿每几天便翻一次墙,臂弯里夹着越来越厚的卷宗,人却越来越瘦,眼下青影重重。刘庆知道她在熬夜查账,劝过一回,她一句“我若不查,谁替你查”便把他堵了回去。
“这次弹劾松江知府的,是浙江道的一个御史。”苏茉儿把卷宗摊在桌上,指尖点着落款,“这人叫周懋德,万历四十四年进士,跟郑之桓是同榜。有意思的是,他去年才调任浙江道,之前一直在南京闲差。”
刘庆拿起卷宗翻了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弹劾松江知府的罪状里,有一条是“私纵海商顾永年出海,致使关税流失”。
顾永年是刘怀远在江南时一手扶持的海商,当年为修乌江堤防捐过木料,后来又在松江开了第一家合规的船行。弹劾松江知府“私纵”他,等于是在说当年刘怀远在江南的举措也是错的。
“他们开始咬怀远了。”刘庆放下卷宗,声音沉了几分。
“不止。你往下看。”苏茉儿帮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那是周懋德在弹章末尾夹带的一笔私货——“臣闻朝鲜世子李嗣安,乃平虏侯之子,久居朝鲜,阴蓄甲兵,窥伺辽东。”
刘庆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刘念正在跟稻花学枪,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嘴里还喊着“杀”。那孩子不知什么是朝鲜,什么是辽东,他只知道枪磨亮了才能刺得远。
“这是在铺路。”刘庆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先弹劾松江知府私纵海商,把怀远在江南的旧事翻出来;再弹劾朝鲜世子阴蓄甲兵,把怀远在朝鲜的身份扯进来。等这两件事连成一条线,他们就可以在朝堂上说——平虏侯父子,勾结海外,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这是死罪。他们不光要我的权,他们还想要我的命。”
苏茉儿把卷宗收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叠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已经让沈炼的人盯住周懋德了。他最近跟郑之桓通过三封信,信使是郑府的老仆,我们截了其中一封的副本。”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朝鲜事,宜缓提,待群情激愤时再发,可收奇效。”
刘庆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缓提。那就是说,他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得等——等什么?”
“等朝鲜那边出乱子。怀远在朝鲜推行新政,动了太多人的饭碗。西人党虽然倒了,南人党还在,尹暄的余党还在。这些人如果跟北京这边的人联手,里应外合,怀远在汉城的日子不会好过。”
苏茉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火气。“我派人去了汉城,快马来回。再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没过几天,消息就回来了。回到西山别院的不是苏茉儿,而是沈炼本人。沈炼这些年一直在江南和京城之间来回跑,替刘庆盯着江南的清田、盯着南京的旧党、盯着海上的走私线。
他很少亲自来见刘庆,除非事情大到他觉得写信已经说不清楚。他在杨仪的值房里亮了底牌——那枚绣着“玄蛇”徽记的丝绸残片,是当年顾永年在海上被倭寇和佛郎机人联手袭击时,从袭击者的头目身上撕下来的。
丝绸的质地、经纬密度、染色的配方都与江南顶级绸缎庄贡给宫里的料子完全一致,而贡品的边角料通常会在年底被内承运库作价卖给京城几家有门路的绸缎商。
顺藤摸瓜,他查到其中一家叫“永昌号”的绸缎铺,铺子名义上的东家是个姓钱的山西商人,实际拿大头的出资人却是李国瑞的外甥赵良栋。
赵良栋有个拜把子兄弟叫郑之桓,而那批弹劾格物院的折子里提到的那家“涉嫌以次充好”的铜料供应商,背后的出资方同样是赵良栋。
杨仪追问赵良栋在替谁做事,沈炼说了两个字——“建州”。
建州女真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刘怀民在西域的节节胜利让整个漠西蒙古都望风归附,建州失去了西边的屏障,而朝鲜世子在咸镜道开设的榷场更是掐断了建州通过走私获取铁器、盐、粮的渠道。
他们急于在朝鲜内部找到一个能帮他们重新打通走私线的代理人,而这个代理人已经在动了——尹秉宪。
他潜逃到了建州。他带去了尹家与建州多年的往来密信,更重要的是,他带去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朝鲜各道兵力部署图,那是尹家多年在朝鲜军中以“采办军需”为名陆续搜集到的。
刘庆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庆打了个响指,让守在门口的小厮去传饭,又让苏茉儿去经手此事,务必找回那个失踪的证人赵良栋——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他最后拍了拍沈炼的肩膀:“你留几天。”
赵秉直被押进刑部大牢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
雪片子又密又急,打在囚车上噼啪作响。从通州码头到刑部衙门的沿途站满了人,有扔烂菜叶的,也有偷偷往囚车里塞馍的。扔菜叶的是收了钱的,塞馍的是当年在苏州被赵秉直分过田的佃户后人。
一个人是好是坏,那杆秤不在朝堂上,在百姓心里。赵秉直靠在囚车栏杆上,瘦得像一捆干柴,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在云南那个偏僻小县待了两年,每日翻山越岭丈量田亩,把荒了十几年的梯田重新垦出来分给流民,当地土司恨他恨得牙痒,百姓却叫他“赵青天”。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喊“赵青天”,睁开眼朝声音来处望了望,灰败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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