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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把信纸合上,对芷蘅说:“不是我们去看她,是她请我们去看她。这女人,到这时候了,还怕给我们添麻烦。”
中秋过后,刘庆命人备好了船。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芷蘅、刘念、苏茉儿和几个老仆,向稻花留在别院看家,说反正自己晕船,不如在后山练枪。
登州港的秋汛刚过,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缎。刘念头一回坐海船,扒着船舷不肯撒手,看海鸥追着桅杆飞,兴奋得哇哇叫。
朱芷蘅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滇池边,刘庆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她游遍四海。她那时病得只剩半条命,不敢奢望有这一天。如今他做到了。
船入仁川港,远远便看见码头上旌旗飘扬,朝鲜礼曹判书率一众官员早已恭候。刘怀远穿着世子常服站在最前面,比起上次回京探亲时更清瘦些,也更沉稳了,眉宇间有了几分他母亲当年的锐利。
刘庆下了船,父子对视片刻,刘怀远抢前两步,在众人面前郑重行了大礼。
“父亲。”他抬起头时眼眶已有些发红。刘庆伸手扶住他,打量了好一阵,拍了拍他肩膀:“瘦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屯田、开海、设榷场,你母亲病了,你一个人在撑。为父知道,你不容易。”
刘怀远低声说这是该做的,母亲说父亲当年在辽东更苦。刘庆摇头,那不一样——他那时候背后有大明有先帝托孤有老师撑腰,而怀远在朝鲜孤身一人,满朝文武各怀心思,他靠的只有自己。
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帮上什么忙,倒是帮了倒忙。怀远在汉城做的每一步新政都得比在大明更小心,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有人攻击他是“明人世子、心怀异志”。
刘怀远微微摇头,说他有个好老师。母亲教他怎么平衡朝局怎么跟那些老臣周旋,父亲教他怎么种甘薯怎么清田怎么练兵。他不过把他们教的东西,一样一样做给朝鲜百姓看。
父子俩并肩走出码头。朱芷蘅牵着刘念跟在后面,刘念仰头小声问:“大娘,那个就是我哥?”她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对,那是你大哥。他在朝鲜做很了不起的事。你爹说,你哥把甘薯种遍了整个咸镜道。”
进入汉城时正值黄昏,王宫的飞檐翘角在夕阳里闪着金红色的光,远远便能闻见桂花的香气,不像开封的桂那么浓烈,清幽幽的,像从每一道宫墙的砖缝里渗出来。
李孝明没有出宫迎接,她实在已经下不了床了。寝殿里弥漫着汤药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榻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纱帘后有个瘦弱的身影靠在引枕上。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簪着一支旧银簪,那是当年刘庆送她的,朝鲜尚衣院做的式样,錾着缠枝莲纹,戴了许多年,簪尾都有些发乌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襦,衣襟上绣着几朵淡黄的桂花——是知道他们今天要来,特意换的新衣。
刘庆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站在那里,隔着纱帘,隔着一室桂花香,看见她微侧过头朝门口望过来。
她老了,颧骨高高的,眼窝陷下去,只有那双丹凤眼还是亮的。朱芷蘅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走进去,跪坐在她榻前,想了一路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是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庆郎,你头发白了。”
“你也瘦了。”他望着她的脸,“当年你不肯跟我回大明,说朝鲜不能没有王。我拗不过你,只好把怀远留给你,想让他替你分忧。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国,苦了你了。”
李孝明微微摇头,说她不苦。怀远长大了,越来越像他。新政在咸镜道推开了,屯田、开海、榷场都立起来了。
那些老臣从前骂她是“明人的傀儡”,如今不敢骂了——怀远在朝堂上质询老臣,把咸镜道的屯田账册一笔一划复述得分毫不差,那些老臣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在于当了女王,而是养大了一个好儿子,把朝鲜交到怀远手里,她放心了。去年怀远主持廷议时当着满朝文武引经据典,从容得像他父亲当年在文渊阁。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滴水渍,不是她的泪。是他的。
刘怀远在殿外等了很久。他知道父母有太多话要说,那些话分开太久,堆在心里太多,他进去了反而让两人都说不出来。直到宫女出来传话,说殿下要见世子,他才整了整衣冠走进寝殿。
刘庆起身让到一旁,把榻前的位置让给他。他看见朱芷蘅站在窗边,手里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孩子的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
“念儿,过来。”李孝明朝刘念伸出手。刘念有些怯,仰头看了一眼芷蘅,芷蘅轻轻推了推他的背,他便走到榻前跪下,脆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李孝明枯瘦的手握住他的小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外的桂花香都浓了几分。她抬起头,望着窗边的芷蘅,微微一笑。“芷蘅姐姐,你好。”
朱芷蘅上前几步也跪坐下来,隔在她们中间的那层纱帘和无数个夜里的辗转反侧,在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都被这道夕阳烧尽了。“庆郎欠你的,我替他来还。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儿子,有你丈夫,还有我。”她轻轻握住李孝明的手,那双手冰凉,骨节凸出,可指尖仍有脉搏在跳。
他们在汉城住了小半个月。刘庆每日清晨去王宫陪李孝明说话,有时扶她在廊下坐坐,看刘念在庭前的空地上跟苏茉儿学打弹弓。
那孩子打弹弓颇有天赋,石子飞出去能击中二十步外的桂花枝,震得花瓣簌簌落下,落了苏茉儿一头。
她也不恼,只是弯腰捡起一颗石子递给他:“再打偏,今晚没有参糖吃。”刘念便立刻认真起来,眯着一只眼瞄了许久,石子呼啸而出,正中枝头最后一簇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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