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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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页）

正文33菟丝糙

那边有人呼哨一声，几个兔起鹘落就到眼前，动作之快，疑是武侠片。伸手在她鼻子前一挥，&ldo;回神。&rdo;

章一看着他笑笑。当时在宾馆遇到他，看着像社会人士，结果是才高中毕业的，脱缰野马一般，成日跟一帮人寻衅生事，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整日不忘招猫逗狗。她一听就火了，说：&ldo;你这是指我呢。&rdo;他说，&ldo;没有啊。你自己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就是，也是那种软软小小的，被人兜在心窝里，从不落地的。&rdo;她神色一黯，没再说什么。

说起来，也是有缘。防他跟防贼似的，第二天真遇到贼。从宾馆出来，到一家面馆吃面，鸡汤面，撒上细葱末，上面薄而亮的油花，一吹就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吃得津津有味，鼻尖冒出汗，去包里拿纸，一捞捞个空，回头看到一道人影匆匆而出，怔了一下，冲出去，一面大叫：&ldo;小偷！偷了我的包。&rdo;正巧一行人迎面过来，一个男子追上去把包夺了回来，递到她手上，笑说：&ldo;下次小心。&rdo;她说谢谢，一抬头，竟是昨夜遇见过的。这便算认识了。

&ldo;你刚刚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rdo;嘴角垮着，一副凄凄惶惶的样子。

她摇头，&ldo;走神。让思维打个盹儿。&rdo;又说：&ldo;你不是说带我去光湖吃鱼吗？&rdo;

他眯眯眼，&ldo;不怕我卖了你？&rdo;

她说：&ldo;那湖是全国最著名的景点之一，除了水和鱼就属人最多，怕什么。&rdo;

他笑：&ldo;哟！小白兔的嘴挺厉害。&rdo;

她挺挺身板：&ldo;那当然了。&rdo;在心里补充一句，我都十六岁了。其实，刚到这里的时候确实很怕，人生地不熟暂且不说，光是那巨大的反差几乎让她不知所措。在宾馆里，她一夜未睡，不关灯，并且通宵放电视，直到天亮才睡了一会。警惕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真遇上坏人怎么办，要求助，向谁求助。躲过今日，明日怎么办。最后她想到了，自觉是最安全的，那就是去找妇联。

出发时，她问：&ldo;就我们两个吗？&rdo;

&ldo;嗯。本地人谁爱去？&rdo;

她想也是。跟在他后头爬上大巴。

几十分钟的车程。下车后，还没见到湖呢，心情先大好起来，奔到售票处，转头冲他嚷：&ldo;我没钱，只能买一个人的票。&rdo;

他走过来，说：&ldo;我没说过要你请。&rdo;

走进去，刚光上一眼，章一就要啧啧感叹。湖光山色，相映生辉，果真是一湖之秀，迷煞人眼。远远望过去，烟波浩渺，少不得凫影掠过，岛山石上，翠微叠嶂。这么美，怨不得古今文人骚客总要吟诗唱赋。蹦蹦跳跳跟在旅游团后面，一路走走停停，景乐两相宜。

身子被拉住了，&ldo;你不拍照？&rdo;

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ldo;不拍的。来过就行了。&rdo;看见旅游团走了，赶紧说：&ldo;快跟上。&rdo;

船也坐了，水也涉了，礁也爬了，分花拂柳去观园里的建筑，看了几处心下暗想，游人这么多，亏它还留有几分牛鼻子气息。拐进一扇门，里面是小庭院，没有什么人，那边开有月圆墙洞，像支着一面镜，镜里头是湖色潋滟，一下子拉得很近，仿佛直逼到人跟前来。闭眼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所有的疲劳骄躁都被收进镜里去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的。转身，一瞬间定在那。不远处，有一人垂手立着，衣冠楚楚，纤尘不染。树冠子拂拂响着，就在头顶上，是什么在动？风动还是心动？她微微垂眼。

那人伸出手，柔声说：&ldo;过来。&rdo;

她没有动，垂眼看到他站到面前了。他摸摸她的头，&ldo;闹也闹了，跟我回去。&rdo;

她不作声。

他说：&ldo;你这样算什么？不声不吭就走了，没想过我会着急？装作乖巧，再出其不意地给我一下，我受得了？&rdo;

&ldo;我都知道了。出了事为什么不跟我说，要一个人憋着。看着往牛角尖里钻，钻不动了，干脆一走了之。&rdo;

她把他的手缓缓挡下来，艰难吞下一口唾沫，&ldo;跟你说了，你会怎么样？噢，我知道，三言两语哄哄就算了。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把我当做小孩子，对我好，可那种好法会让我连智商都退化掉的。我也要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逼我妈妈死，你明知道，明知道我……&rdo;她哽了一下，&ldo;我那个时候多绝望，多希望见到她。我就是怕，怕你会对她怎么样，所以才会对你说那些话。我想她可能要坐牢，结果，结果竟然是比坐牢惨过百倍的了结法。从最初最初，你就一直逼她，你做的那些事，难道就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知道？&rdo;

&ldo;我没入过社会，但钱权会产生多大的效用，也是知道一点的。你这样自信没有错，你的钱和势，包括你的人，哪一样不好，都是讨人喜欢的。可我就是不喜欢你这自信，认定我逃不出你手心的。你说我钻牛角尖，那也你是逼的。钟闵，我不是小猫小狗，至少我会胡思乱想。&rdo;

&ldo;刚到这里，确实难以适应。可后来我想，天下多的是无依无靠的人，如果没遇到你，恐怕我早该怎么过，现在不过是晚一些而已。我会一天天认识更多的人，学会给自己穿上保护色，学会在这城市里游泳和呼吸。&rdo;

&ldo;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也是迟早而已。但是钟闵，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们之间那是天和地的差别，看着在尽头交汇了，走过去看，隔的又岂止是万丈？对，我就是怕了。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一关关闯了，与其将来满身是伤，不如早点退出来的好。以前你总说我没心没肺，也没错，兴许过两天我就忘记了。午夜钟声响，坐着蓝瓜车回去，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rdo;

&ldo;你对我好，我多的是感激。我的人生才刚开始，以后还会见各式各样的人。你应该也看到了，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对我很好，非常好，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照顾我，我接受，因为没有一点压力。我本来就该跟这样的人相处，不是吗？&rdo;

&ldo;钟闵，你回去吧。凯旋那么美，那么好，谁都知道你们才是一对。那天，你说过我坚定，那么我告诉你，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会再回去了。回去了，就会提醒自己把你当做仇人看。他在那里等我，我要过去了。&rdo;

这么多的话从她嘴里出来，淮洪似的，挡都挡不住。几乎没有停顿：&ldo;再见。&rdo;说完这两字，她走得非常快，生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走到院门，听见人问：&ldo;那是谁？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们认识？&rdo;

她含混应一声，没有明言。往景区出口走，一路不回头，上了大巴，撩起一角车窗帘，外面是白剌剌的，除了天光什么都没有，一下子刺得眼睛疼，怕流出东西，慌忙把帘放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章一想起凯旋的一句话：真心要做一件事，总是有办法的。娇气没有了，藏在最里头的韧性，一点点出来了。已经九月了，她还忙着找学校，这事是有点困难的。她仍旧时常发呆，往往看到一样东西，眼珠子渐渐不动了，并且一点点空心了。直到有一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有多久了？像过了半个世纪，又像是上一秒钟才见过他的。他说：&ldo;章一，我来接你回家。&rdo;

&ldo;以前，每一步都是我先走，你跟上来，现在多一步又怎样呢？我不该等你先走，甚至根本不该停下来。&rdo;

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ldo;这辈子除了父亲，我再没向谁认过错。但是这一次，我承认。&rdo;他没有说承认什么，也没有再说其他。没有告诉她，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每天都有影像记录送到他面前。看到她在树荫底下哭，那一刻，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听了父亲的话，当给她考验，对自己说狠心。她走了，却总觉得她还在的，小小的身子在房间里扑来扑去，到处都有她，满满的，装不下，她的呼喝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衣袂的风声，明明都响着的，却捉不住。夜里总是惊醒，身边都是空的。这些时候，谁又知道他在想什么。

章一嗓子眼发酸，说不出话。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以前是见到过的，他眼里沉沉的黑，没有碎，但是看得见无数道裂痕的。这个男人，为了她费尽心思。这个男人，肯蹲下身来替她系鞋带。这个男人，在那些个难熬的夜里整宿守着她。这个男人，吃她喂的最不喜欢吃的东西，会窝在地上跟她一起拼图，会说胡话哄她开心……虽然有些很简单。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知道这个男人爱她，她也爱他。他什么也没说，但是他那样的人，姿态已经摆得这样低了。她懂的，都懂的。

哪里还忍得住，纵起来投进他怀里，辱燕一般。眼泪稀里哗啦流下来，还有鼻涕，头在他怀里蹭，全都揩在他的衬衣上。蹭着蹭着，就开始拿小拳头打他，&ldo;坏蛋，坏蛋！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上次为什么不拉着我？那些话，我就是要气你，气你！&rdo;

他紧紧搂着她，把她的小脑袋摁在心口的位置，什么都没说。

她不抬头，闷声着，边哭边说：&ldo;钟闵，你不知道我多想你，睡里梦里全是你。我不害臊，我就是要说，想你想你……如果你再不来，我真的，我真的是要回去的了。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赌气……我以前问过你，&lso;要是人第一次见面，让他们知道后来是要爱上对方的，会怎么样？&rso;你说，&lso;从第一眼开始，抓紧时间，爱一分便是一分。&rso;我多傻，当时还以为理解了。&rdo;

&ldo;钟闵，钟闵。我知道我没什么好，就是人们常说的菟丝糙，可我不做别人的菟丝糙，专做你的，一辈子依附着你，缠着你，你甩都甩不掉的。我会努力变得好，变得跟凯旋一样，美丽，聪明。我会学很多东西，不会让你爸爸妈妈不喜欢。那一次在医院，看到夕阳下的老夫妻，我有一句话没说，我想跟他们一样，和你，连影子都拉着手，一直走到岁月的尽头。如果你走不动了，我就推着你，就像你推着我一样。&rdo;

&ldo;钟闵，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有些事还没有试就逃了，我真没出息。我要去见你爸爸妈妈，上一次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rdo;

&ldo;还有……这些日子，我看见什么都要想到你。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真爱一个人，你就是逃到天边，连天边也是他，逃不脱。&rdo;她几乎是想到哪说到哪，说得很急，偏偏说不了两句就要抽噎。

他把她的头抬起来，抚着她的脸，&ldo;乖。别说了。我都懂。&rdo;多少人花一辈子都想不通的事，你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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