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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清华园初印象与惊鸿一瞥(第1页)

清华园初印象与惊鸿一瞥

“叮铃铃——叮铃铃——”

人力车的铜铃在成府路拐角处突然滞涩下来,像被秋风抽干了力气,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慢得发沉。

车夫老张弓着背刹住车,古铜色的脖子上暴着青筋,粗布短褂后背早被汗渍洇出个深色大圈,袖口还打着块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他腾出右手抓过车把上那条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蓝布汗巾,胡乱在额角抹了把——汗珠顺着他眼角的皱纹往下淌,砸在车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秋风吸干。

“同学,真不能往前了。”老张往斜前方抬了抬下巴,杨树林的缝隙里,灰白色的清华校门正一点点露出来,门岗旁挂着“节约粮食,支援国家建设”的红布条,“校门口有规定,三轮车不让进,你瞅着前面那面‘欢迎新同学’的红旗没?顺着道走三分钟就到报到处,错不了。”

韩浩顺着老张指的方向望过去,三面粉红底黄字的“欢迎新同学”红旗在风里掀得老高,黄字边缘有点褪色,显然是去年用过的旧旗。

更让他心揪的是红旗底下——两个穿藏青色干部服的男人正举着张《人民日报》四处张望,其中一个把报纸凑到岗亭卫兵眼前,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就是这个韩浩!全国理科状元,太原那边刚送的材料,报社催三回了,今天必须堵着他采访,得让他说说‘怎么带着贫下中农的期望读好书’,要是让他跑了,咱们这趟白来!”

太原火车站的混乱瞬间撞进脑子里:闪光灯“咔嚓”得像炸雷,记者们的话筒快戳到他脸上,“状元秘诀”“选清华是不是为了给国家造机器”“你妈走之前是不是还嘱咐你要为人民服务”的问题挤成一团。

他猛地把蓝布帽檐往下压,遮住大半张脸。

“张师傅,谢了。”韩浩数出三毛钱递过去——这是他从家里带的路费里省下来的,多给的一毛被老张摆手推回来,“说好的两毛,多一分都不能要!现在粮食紧,你留着买个窝头吃。”

他没再坚持,攥着背包转身就往旁边的梧桐小道钻——主路太扎眼,他可不想刚到清华就被架上“状元”的帽子。

梧桐小道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金黄的碎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路上,踩上去软得像老家晒干的麦秸。

韩浩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厚厚一摞《电子计算机原理》的男生低头看题,差点撞进他怀里。男生穿的蓝布褂子肘部打了块补丁,是用同色的布缝的,一看就是仔细补过的。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男生连忙站稳,旧眼镜滑到鼻尖,镜片上还有道裂纹,他推了推镜片,目光落在韩浩的背包上,突然笑了,“新生吧?看你这行李,是去报到处的?我叫赵磊,计算机系大二的,报到处就在前面红砖墙那栋楼,跟着‘新生报到由此去’的木牌走就行。

韩浩心里一慌,怕被认出来,却还是点头:“谢谢学长,我叫韩浩。”

“韩浩?”赵磊的眼睛亮了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本封面——那本《电子计算机原理》是1959年版的,封面上印着“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书页里夹着张粮票,是半斤的全国通用粮票。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拍了拍韩浩的肩膀:“名字挺好记,快去报到吧,晚了领铺盖要排队,后勤处的王老师人好,会给新生留补丁少点的被褥——现在布票紧,新被褥得省着用。”说完又低头盯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前走,“这个电子管的线路图怎么总接不对……”

韩浩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还好,没被认出来。他加快脚步,梧桐叶的影子在身上晃来晃去,心里盘算着:等军训开始,大家都穿灰布军装、晒得黝黑,谁还能认出他?清华这么大,学生成千上万,过不了多久,“状元”的名头就会被埋在实验室的零件盒和图书馆的旧书堆里。

绕过一片挂着“爱护树木,支援炼钢”木牌的竹林,二校门的白色石门突然出现在眼前。“清华园”三个苍劲的大字刻在门楣上,是光绪年间的题字,边缘虽有些磨损,却透着百年学府的厚重,石门两侧贴着“向科学进军”的红对联。

直到钻进二校门旁的紫藤花架,浓郁的花香裹住他,才敢停下喘口气——紫藤花的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正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韩浩靠在紫藤花架的柱子上,看着藤蔓上淡紫色的小花,花架柱子上用粉笔写着“节约用电,人走灯灭”,是学校的宣传语。

顺着“新生报到由此去”的木牌走了五分钟,新生报到处终于出现在眼前——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楼,深绿色的藤蔓缠绕着砖缝,像给建筑披了件旧外套,墙面上用红漆写着“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门口的石阶上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是学生自己种的,现在物资紧,学校的花盆都是用旧搪瓷缸改的。

长桌摆在台阶下,铺着洗得发白的白桌布,桌布上还有块墨水渍,几个戴“迎新志愿者”红袖章的学长学姐正忙着登记、发资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说话声,热闹得像赶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白开。

韩浩刚走到桌前,最右边的学长突然抬起头。他戴着黑框眼镜,镜腿用铁丝缠了圈——显然是断过又修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的校徽擦得锃亮,穿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有点变形,却洗得干干净净。看到韩浩的瞬间,他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钢笔是旧的英雄牌,笔帽上缺了块漆,嘴里喃喃道:“你是……”

韩浩的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要是被认出来,就说“学长认错人了,我叫韩浩,是计算机系的新生”。

可没等他开口,学长就捡起钢笔,笑着把话接完:“是新生吧?哪个系的?来,登记下名字,顺便把粮票交了——每月三十斤,学校统一管,省着点吃够。”

“计算机系,韩浩。”韩浩尽量让声音平稳,指尖却还是有点发颤,从口袋里掏出家里给的全国通用粮票,一共三十斤,。

学长拿起花名册,蓝色封面上“1961级新生报到册”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是去年用过的旧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有的画着勾,有的写着“已交粮票”。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韩浩注意到,那手指微微发抖,指甲盖边缘有点发白——显然是营养不太好,尤其是划过“计算机系”那一页时,指尖顿了顿,在“韩浩”两个字上面轻轻碰了下。

当指尖停在“韩浩”的名字上时,学长突然抬头,深深看了韩浩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点藏不住的激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又在旁边写了个“贫”字(登记成分),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一叠饭票(学校发的粗粮票,每张二两)和一张纸条,递过来时动作格外郑重,像是在交什么贵重东西:“宿舍在3号楼207室,钥匙你拿好,是旧钥匙,开的时候慢点拧,别断了;饭票是这个月的,三十斤,其中五斤是细粮票,留着改善伙食;这张是领铺盖的条子,后勤处在前面灰色小楼,去了报名字,王老师会给你留床补丁少点的被褥——现在布票紧,新被褥得给工农兵学员。”

“谢谢学长。”韩浩接过东西,指尖碰到学长的手,凉得像刚摸过井水。

“不用谢。”学长笑了笑,突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韩浩同学,系主任特意交代,你安顿好宿舍后去趟他办公室,302室,别让主任等太久——主任说,计算机系缺好苗子,想跟你聊聊以后的学习计划。”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韩浩皱起眉——这么快就要搞特殊?系主任找他,是要让他参加“状元经验分享会”,还是要把他分到重点班?他不想做“特殊生”,只想和其他人一样,每天抱着书本去图书馆,晚上在宿舍和舍友一起装摆闲聊。

韩浩攥着领铺盖的条子往前走,总觉得背后有目光跟着。他回头看了眼报到处,那个戴眼镜的学长正对着他的方向,和旁边的学姐说着什么,学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学姐穿的碎花衬衫是旧的,袖口挽得整齐,手里拿着个旧算盘,正在给新生算饭票。他心里更慌了——难道“全国理科状元”的名头,在清华也这么扎眼?

走到后勤处的灰色小楼前,韩浩深吸了口气——小楼门口堆着五颜六色的被褥,蓝色、绿色、灰色的被套都打着补丁,有的是方补丁,有的是圆补丁,都是洗过很多次的旧被褥。阳光晒过的味道飘得很远,王老师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被套,穿的中山装肘部磨得发亮。看到韩浩递来的条子,王老师放下针线,笑着从堆里挑出套蓝色被褥:“韩浩是吧?李主任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是个好苗子,这床我特意留的,补丁最少,就肘部有块小补丁,棉花是去年新弹的,还软和,冬天盖着暖和——现在棉花紧,旧被褥都得拆了重新弹,能省点是点。”

韩浩接过被褥,果然闻到了熟悉的太阳味——像小时候在老家晒被子,母亲会把被子铺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傍晚收的时候,能闻到阳光和棉花混在一起的香味。他抱着被褥往3号楼走,被褥很沉,胳膊很快就酸了,但心里却暖烘烘的——系主任虽然要见他,但至少没让他立刻去,还特意留了补丁少的被褥,或许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主任只是真的想聊聊学习。

3号楼在宿舍区东边,红砖墙上刷着“男生宿舍”的白字,旁边贴着“团结互助,共渡难关”的红标语,几个新生正抱着被褥往楼上走,有的还背着旧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咸菜罐。

韩浩爬到二楼,207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顺着门缝飘出来,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在修什么东西。他轻轻推开门,眼前的画面瞬间让他放了心——三个男生正忙着整理床铺,没人注意到他的“特殊”。

靠窗的下铺,一个一米八五的高个子男生正跟被套较劲。他穿蓝色劳动布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把棉花塞进被套时,这边塞好那边跑,气得他嘟囔:“这破被套,怎么比我家的棉袄还难套!早知道让我妈帮我缝好再带来

对面的下铺,戴眼镜的瘦弱男生已经收拾妥帖,白衬衫的袖口挽得整齐,衬衫上有块补丁,是用细白布缝的,几乎看不出来,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摆着本《高等数学》(1958年版),旁边放着个旧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

上铺,一个圆脸男生正踩着梯子挂蚊帐,灰色短袖贴在身上,短袖的袖口磨得有点卷边,嘴里哼着跑调的《社会主义好》,蚊帐总挂歪,他却笑得开心:“再来一次!这次肯定能挂好!这蚊帐是我哥从部队带回来的,有点旧,但是结实!”

听到开门声,三个男生同时转头看过来。

“大家好,我是韩浩,住这屋。”韩浩站在门口,把被褥放在靠门的下铺,笑着打招呼。

高个子男生率先冲过来,一把扔下被套,大手直接攥住韩浩的手腕——力道大得韩浩差点疼得皱眉,却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你就是韩浩?!”他几步跨过来,劳动布褂子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还有块疤,“我叫李大川,哈尔滨来的!就睡你对面上铺!你这床我们仨下午擦了三遍,用的是肥皂水,你瞅这书架,连缝儿里的灰都抠干净了——我跟你说,这床离灯近,晚上看书不用下床,还能省点电!”

陈致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腿是用细铁丝缠的,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被套,手指把褶皱捋平,“我是陈致远,上海的。你路上累了吧?套被套我会,刚才大川跟被套较劲半小时了,他把棉花塞成球了都没套进去——我在家常帮我妈缝被子,布票紧,旧被子都得缝缝补补接着用。”

上铺突然传来“咚”的一声,王建军踩着梯子滑下来,圆脸上挂着笑,辫子上的红绳是家里织的土布,晃来晃去,“王建军!成都的!咱们宿舍总算齐了!我刚挂蚊帐呢,你看——”他指了指上铺,灰蓝色的蚊帐歪歪扭扭挂在杆子上,边角还打着补丁,“还差最后一个扣,等会儿咱们一起弄!我带了咸菜,是我妈腌的萝卜干,晚上就粥吃,可香了!”

韩浩看着眼前三个热情的舍友,原本紧绷的心突然松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谢谢你们,我叫韩浩,计算机系的。我也带了咸菜,是我姨腌的芥菜,咱们晚上一起吃。”

李大川拉着韩浩看他的床——床板擦得发亮,没有一点灰尘,书架的角落用牙签抠过,连床底下都铺了层旧报纸,是《人民日报》的旧版,“我跟你说,这床是咱们仨投票选的最好位置!离灯开关近,晚上你看书不用下床;窗户在左边,不晒被子,能省点布;门口这儿有个小挂钩,是我用铁丝弯的,能挂书包,还能挂咸菜罐——现在咸菜金贵,得挂高点,别受潮。”他拍着胸脯,“以后有啥事儿找我!搬东西、修桌椅、装收音机,我都行!我在家跟我爸学过电工,上次还帮邻居修好了电灯呢!”

陈致远从抽屉里拿出块干净的抹布,是用旧衣服改的,递给韩浩:“你先擦擦桌子,我去给你倒杯水。路上肯定渴了,我带了茶叶,是我爸从杭州寄来的,就一点点,咱们分着喝——现在茶叶紧,得省着点,平时还是喝凉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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