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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回到宿舍,把平安扣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又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我还找了把梳子,把头发梳整齐,对着宿舍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
下午三点半,我揣着钱和粮票,出发去林雪晴家所在的胡同——那是一条老胡同,叫“门框胡同”,里面都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口挂着红灯笼,有些人家的门口还摆着花盆,种着指甲花和月季。
到胡同口的时候,我有点犹豫——直接上门怕太唐突,万一她爸妈在家,问东问西的,我怕说错话;而且,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想提前让她知道我要表白。
正站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琢磨,我忽然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不远处玩弹珠——他穿的小褂子是蓝色的,上面打了个补丁,裤子是灰色的,裤脚卷着,手里拿着几颗玻璃弹珠,正蹲在地上,瞄准一个弹珠准备弹。
我灵机一动,走到旁边的小卖部,花一毛钱买了一根红豆冰棍——冰棍是用纸包的,外面印着“北京冰棍厂”的字样,咬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红豆的颗粒感,有点粘嘴唇。我拿着冰棍,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来,笑着说:“小朋友,你好啊。”
小男孩抬起头,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很大,像黑葡萄。他警惕地看着我:“你是谁啊?”
“我是你林雪晴姐姐的同学,”我把冰棍递给他,“这个给你吃,甜的。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
小男孩接过冰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点点头:“你说吧,什么忙?”
“你拿着这支钢笔,”我从口袋里掏出我那支英雄牌钢笔——“去胡同里找林雪晴姐姐,就说有个姓韩的大哥哥在胡同口等她,有急事找她。记住了吗?姓韩的大哥哥,找林雪晴姐姐。”
小男孩舔了舔冰棍,眨巴着眼睛,把钢笔攥在手里:“记住了!姓韩的大哥哥,找林雪晴姐姐!”说完,他就拿着冰棍和钢笔,一溜烟跑进了胡同。
我站在胡同口,心里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平安扣。胡同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叮铃铃的响。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看见林雪晴从胡同里走出来了。她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布褂子,领口是圆领的,袖口绣着一圈小小的白花;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辫子上扎着红头绳,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手里拿着个布包。
她看到我,脸上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即又绽开笑容,眼睛亮了起来:“韩浩?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还让小朋友来叫我——刚才小柱子拿着你的钢笔来找我,我还纳闷呢,谁会找我。”
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怕叔叔阿姨误会嘛——我一个男同志,贸然上门,万一你们在吃饭或者忙别的,不太好。”
“误会啥呀?”林雪晴的脸微微泛红,像染上了晚霞的颜色,她低下头,用手指捻着布包的带子,“我爸妈都知道你是我考上清华的‘大恩人’,上次我妈还说,要请你上家来吃饭呢,说你帮了我这么多,得好好谢谢你。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什么复习资料要给我?”
“不是,”我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雪晴,现在有时间吗?想带你去个地方,一个我觉得很好看的地方。”
“有啊!”林雪晴立刻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我刚在家帮我妈晒完被子,本来想下午看书的,不过跟你出去也可以。你等我一下,我跟家里说一声,免得我妈担心。”
她转身跑回胡同,辫子在空中甩了个弧度。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大概两分钟,她就跑出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走吧!我跟我妈说了,说跟你去图书馆看书,晚点回来。”
我点点头,伸手一辆人力三轮车走了过来。这是我刚才出去拦住的提前跟师傅说好了地址。
这个举动让林雪晴有些诧异,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咱们今天不坐公交车了?公交车才五分钱,三轮车要五毛钱呢,多贵啊。要去哪儿呀?不去咱们常去的那个咖啡馆了吗?”
“不去咖啡馆,”我扶着她坐上三轮车的车斗,然后自己也坐上去,坐在她身边,神秘地笑笑,“今天去个不一样的地方,保证你喜欢。师傅,麻烦您,出发。”
车夫大叔应了一声“好嘞!”,然后蹬起车子。车轮滚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夏天的热气,却不觉得难受。起初,我和林雪晴都有点拘谨,她坐在我旁边,身体微微靠外,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路边的风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偶尔指一指路边的建筑,说“你看,那是粮店”“那是邮局”。
不过很快,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聊了起来。她跟我说,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妈激动得哭了,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还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给她喝——那只鸡是家里养了半年的,平时舍不得杀,只有过年才舍得吃。她说,她爸那天也很高兴,把家里珍藏的一瓶酒拿出来,喝了两口,还说“我女儿有出息,考上清华了”。
我说,等暑假结束,开学了,咱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操场跑步。
聊着聊着,车夫大叔突然插话了。他蹬车的时候,脊梁上已经出汗了,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车把上。他头也不回地说:“两位同学,听你们说话,都是文化人,是大学生吧?看你们穿着,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斯文,肯定是好学校的。”
“是啊大叔,我们是清华的学生。”我回答道,心里有点自豪——在这个年代,清华学生是很受人尊敬的。
“哎呀!是清华的高材生!”大叔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敬佩起来,他放慢了蹬车的速度,“怪不得呢,看着就不一样。是这样的,我有个儿子,叫李浩然,明年也高考,成绩还成——在海淀的一所中学上学,班里排前十。他心心念念想考个重点大学,最好是清华北大,可我和他妈都是普通工人,没文化,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不知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门路,或者能指点指点他?比如告诉他怎么复习,或者有没有什么好的复习资料?俺家就住这附近,离景山不远。”
我又和林雪晴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也带着赞同。我笑了笑,对大叔说:“大叔,没问题。这样,明天早上八点,您带他到到清华大学东门等我——我明天正好在学校,没什么事。我带他见见我们学习小组的同学,给他看看我们之前用的复习资料,再跟他说说复习的方法,肯定能帮上他。”
“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大叔连连道谢,声音都有点哽咽了,他蹬车的力气更大了,车轮转得更快,“您真是好人啊,高材生就是不一样!以后您要是再坐我的车,我不收您钱!”
“不用不用,大叔,您挣钱也不容易。”我连忙说,“我们就是帮点小忙,应该的。”
说话间,景山公园就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递给大叔——大叔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他说:“那我明天早上带着浩然准时去清华东门,麻烦您了,小韩同学。”
“不客气,大叔。”我笑着点点头。
我们下了车,看着大叔蹬着三轮车离开,车把上的军用水壶晃来晃去。林雪晴看着大叔的背影,轻声说:“浩然真幸运,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咱们都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能帮就帮一把。”我看着她,笑着说,“走,咱们进公园。”
景山公园的大门是红色的,上面有金色的门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景山公园”四个大字,是隶书。门口有个检票的大爷,戴个老花镜,手里拿个戳子,见我们过来,笑着说:“两位同学,门票两分钱一张。”
我从口袋里掏出四分钱,递给大爷。大爷接过钱,给我们两张门票——门票是纸质的,上面印着景山的图案,还有“1962年7月”的字样。他用戳子在门票上盖了个章,递给我们:“进去吧,现在这个点,人不多,正好能看日落。”
我们走进公园,里面的树木很多,大多是松树和柏树,树干很粗,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空气里弥漫着松树的清香,还有泥土的味道。路上有几个游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有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的手,在路边看野花;有个老爷爷背着个收音机,里面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走上去有点滑,我下意识地伸手牵住了林雪晴的手。她的手很软,被我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松开。我心里一阵甜蜜,牵着她的手,慢慢往上走。
“我跟我妈来过两次景山,都是白天来的,还没看过这里的日落呢。”林雪晴看着周围的风景,眼中流露出期待,“我妈说,景山的日落是北京最好看的,比北海的还好看。”
“我也没看过,”我自然地接过话,牵着她的手,指了指前面,“听我同学说,这里的日落特别棒,能看到整个故宫,今天咱们一起看看,到底有多好看。”
快到五方亭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陈致远躲在亭子下方的树丛边。他戴着那个竹编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褂子,是从食堂师傅那儿借的;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应该装着烟花。他看到我,悄悄从树丛里探出头,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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