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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还有些硬,从没有玻璃的驾驶室窗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柴油味。王大山裹紧了旧棉袄,指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厂区轮廓:“韩组长,前面就是太原红旗农机修配厂。咱第一个谈的,就是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哦?怎么个硬法?”我饶有兴趣地问。昨晚刘永好也提过这家厂,语气颇为头疼。
王大山叹了口气:“这厂子,前身是阎锡山时期的一个兵工修理所,49年后接收改造,成了国营农机修配厂。老师傅多,手艺没得说,车、铣、刨、磨、钳,样样齐全,在太原这块地面上,修农机是一块金字招牌。”
“这是好事啊。”我说。
“好是好,可人也傲啊。”王大山摇头,“厂长叫徐有福,五十多岁,八级钳工出身,技术上是把好手,可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倔。觉得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国营老厂,看不起咱们这种新冒出来的‘社队企业’、‘地方试点’。之前咱们缺一些非标件,找他们加工过几回,钱没少给,可那徐厂长鼻孔朝天,交货拖拖拉拉,还老挑咱们图纸的毛病,说这不合理那不合理。刘厂长跟他打过两次交道,都没谈拢。”
我点点头。技术好、有资历、有优越感,这样的“硬骨头”在很多行业变革初期都会遇到。他们代表着旧有秩序和观念,打破他们的心防,是整合过程中必须迈过的坎。
“他们有困难吗?”我问。任何“硬气”背后,往往都有现实的窘迫作为底色。
王大山想了想:“听说……他们日子也不太好过。农机修理业务,季节性太强,春耕秋收忙死,平时闲得慌。厂里一百多号人,工资有时候都发不利索。上头拨的经费也有限,设备老旧,更新不起。可就算这样,徐厂长那架子,还端得稳稳的。”
这就对了。外强中干,正是突破口。
拖拉机在红旗厂门口停下。厂门比星火工业园的气派些,红砖门柱,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字迹有些斑驳。厂区里传来断续的金属敲击声,但算不上热闹。
门卫是个老师傅,认识王大山,打了个招呼就放我们进去了。厂区布局规整,但厂房明显是旧建筑改建的,墙皮脱落,窗户上的油漆也剥落了。空地上堆着些待修的农机具,锈迹斑斑。几个工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厂长办公室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敲门进去,一个戴着蓝布帽、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人正伏在桌上写东西。桌上堆满了图纸、报表和零件样品,显得有些凌乱。
“徐厂长!”王大山笑着打招呼。
徐有福抬起头,看到王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王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星火厂又有什么棘手的件要加工?先说好,最近厂里任务紧,排期可不好说。”
开门见山,下马威先来了。
王大山脸上笑容不变:“徐厂长,今天不是来加工零件的。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星火农业机械工业园的韩浩,韩组长。”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徐厂长,您好。久仰大名,今天特意来拜访学习。”
徐有福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跟我握了下手,手很粗糙,很有力,但一触即分。“坐吧。”他指了指墙边的两把木头椅子,自己又坐回办公桌后,身子微微后仰,透着股距离感。
“学习?不敢当。你们星火厂现在风头正劲,听说拖拉机都造出来了。我们这破修配厂,有什么好学的。”徐有福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刺儿谁都听得出来。
王大山有些尴尬。我神色如常,甚至笑了笑:“徐厂长说笑了。星火厂是刚起步,摸着石头过河。红旗厂是几十年的老厂,底蕴深厚,老师傅的技术、厂里的管理经验,都是我们急需学习的宝贵财富。我们这次来,是抱着诚心,想跟红旗厂谈合作的。”
“合作?”徐有福眉毛一挑,“怎么合作?又是来下零散加工单?王工知道,我们厂主要任务是保障太原周边公社的农机维修,零散加工,费工费时,不划算。”
“不是零散加工。”我直视着他,“是长期的、稳定的、规模化的配套生产合作。”
徐有福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放下手里的铅笔,身体稍微前倾:“规模化配套?什么意思?你们星火拖拉机,所有零件都想包给我们做?年轻人,口气不小啊。你知道我们厂有多大产能?你们那点产量,够填牙缝吗?”
“现在或许不够。”我不急不缓地说,“但未来呢?星火-50的目标,是成为山西乃至华北地区的主力农机。省农机局已经关注,部里也可能下来评审。一旦纳入国家计划,产量会是现在的十倍、几十倍。到时候,需要的零配件数量,将是海量的。”
我观察着徐有福的表情,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淡然:“画饼谁不会?没影的事。”
“是不是画饼,徐厂长可以判断。”我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我们星火-50的省级初步鉴定意见复印件,这是太钢特批十吨技术试验钢材的批文复印件,这是省农业厅关于扶持星火工业园试点的相关文件摘要。”
我把文件轻轻推到徐有福面前:“星火厂的发展,不是空中楼阁,是已经得到了各方面认可和支持的。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市场前景,而是稳定、优质、高效的供应链。而这,正是红旗厂这样的老牌技术厂的优势所在。”
徐有福拿起文件,快速翻阅着,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尤其是省里的鉴定意见和太钢的批文,反复看了两遍。这些红头文件和公章,在1965年,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轻慢,多了些审慎:“就算你们有前景,可合作怎么个合作法?我们厂是国营厂,生产计划要报上级批准,原材料要按计划调拨。给你们配套,算是什么性质?计划外生产?那原材料哪里来?产品价格怎么定?利润怎么算?工人们多干的活,奖金怎么发?这些都是问题,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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