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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了整整一夜。我躺在软卧车厢的上铺,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久久无法入睡。
软卧车厢条件不错,四人一间,床铺也干净。和我们同车厢的除了丁老,还有两位年轻人——都是丁老从外贸系统挑选的“青年才俊”,要一起派往香港华润工作的。
我睡上铺,对面是丁老。下铺两位年轻人,一个叫陈建国——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说话带着广东口音;另一个叫李卫国,二十七岁,北京人,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
夜里十点多,车厢里的灯还亮着。丁老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国际贸易实务》。陈建国在整理行李,李卫国则在写什么东西。
“小韩。”丁老忽然放下书,抬头看我,“还没睡?”
“有点睡不着。”我老实回答。
“想小林同志了?”丁老难得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打趣。
我脸一热:“也不全是……”
“年轻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丁老坐起身,“我年轻时候,也和你们一样。那时候在延安,认识了我爱人。后来组织派我去上海搞地下工作,一别就是三年。那三年,我天天想她,写信写了厚厚一沓。”
陈建国和李卫国都停下手里的事,静静听着。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丁老眼神变得悠远,“后来解放了,我们结婚了。组织上安排我们在北京工作,总算能在一起了。但好景不长,五十年代我又被派到香港,一待又是好几年。”
他叹了口气:“干革命工作,个人感情总是要让位于国家需要。这是咱们这一代人的宿命,也是责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
“丁老,”李卫国推了推眼镜,“您在香港那几年,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丁老想了想,“最难的不是工作,是那种孤独感。香港那地方,表面上灯红酒绿,实际上人情淡漠。大家都是生意人,见面只谈钱,不谈感情。你想找人说说心里话,都找不到人。”
他看向我们三个:“所以你们三个到了香港,要互相照应。你们都是组织上精挑细选的,是信得过的好同志。在外面,同志就是亲人。”
“是!”我们三个齐声回答。
丁老又看向我:“小韩,尤其是你。你是农村出来的,吃过苦,也干出了成绩。但香港和山西不一样,和北京也不一样。那里是资本主义社会,游戏规则完全不同。你要尽快适应,但也要守住底线。”
“我记住了,丁老。”
“还有,”丁老顿了顿,“香港华润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表面上,我们是国营公司,代表国家做贸易。”
陈建国点头:“丁老放心,我在广州长大,对香港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到了那边,我会带着韩浩同志和李卫国同志熟悉环境。”
“那就好。”丁老看看表,“不早了,都睡吧。明天下午到广州,咱们在广州住一晚,后天一早过关。”
灯熄了。车厢里陷入黑暗。
我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车顶。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天就到广州了。再过一天,就到香港了。
那个只在电影里见过的东方之珠,那个汇集了资本、机会、诱惑的繁华都市,就要真实地展现在我面前。
而我,一个从1961年重生而来,在山西农村摸爬滚打了四年的年轻人,要去那里开启新的人生阶段。
心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使命感。
丁老说得对,我去香港不是为了个人享受,是为了学本事,为国家做事。这个信念,我要牢牢记住。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梦里,我看到了林雪晴,看到了韩家村的老槐树,看到了星火工业园的厂房……
第二天下午两点,火车缓缓驶入广州站。
广州,这座南方大城,与我记忆中的北方城市截然不同。一下车,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突然走进了蒸笼。
站台上人声鼎沸,比北京站还要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凉茶!正宗王老吉凉茶!”“云吞面!热腾腾的云吞面!”
人们的穿着也更“洋气”些。虽然还是以中山装、列宁装为主,但能看到不少人穿着短袖衬衫,女性也有穿裙子的——这在北方的十月,几乎不可想象。
“广州比北京热多了。”李卫国擦着额头的汗,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这才十月份,还算凉快的。”陈建国笑道,“要是七八月来,那才叫热,走在街上像烤火。”
丁老走在前面,步履稳健。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广州,对这里很熟悉。
“建国,”丁老回头说,“你去联系招待所的车。咱们先去安顿下来。”
“是!”
陈建国应了一声,快步朝站外走去。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皮鞋,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一看就是常来广州的。
我们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广州站的建筑风格与北京站不同,更偏西式,红砖墙,拱形窗,站前广场上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这就是南方啊……”我喃喃道。
四年来,我走过山西的黄土高原,去过北京的皇城根下,但来到广州,还是第一次。这里的植被、建筑、口音、气候,都与我熟悉的北方截然不同。
“小韩,感觉怎么样?”丁老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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