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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籁俱寂中,他的耳朵里忽而捕捉到了什么声响。那声音飘渺不定,时轻时响,时远时近,仿佛有个人正在村中行走,他的衣摆拖到地上发出声音,窸窸窣窣。姬小彩侧耳听了一阵,那声音静止下来,接着便是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叩三声,歇一歇,再叩三声,如是重复三次,然后又是沙沙声,到另一户门前,接着叩门,再走。
张家村的房屋排成个「之」字形,这施孤台与法坛便在「之」字一横与一撇构成的角上,姬小彩听得那声音从一捺的地方慢慢靠过来,越走越近,冷汗都滋出了额头,正是最紧张的时刻,忽而觉得背后一暖,被人拉入怀里,人几乎跳起来。
「半夜三更跑出来干什么呢!」古泰来问。
姬小彩整个人刹那松了下来,问:「道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古泰来侧耳听了下:「没有。」
姬小彩「咦」了一声,再竖起耳朵来听,那声音果然消失了。
姬小彩狐疑地望向那声音原本传来的方向,「之」字的一撇到了尽头便是与捺相接的拐角,他站在一横的终点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
古泰来问他:「怎么,听到什么了?」
姬小彩说:「有人走动,敲门,再走动。」
「哦?」古泰来似是有了兴趣,便说,「那么去看一下如何?」也不等姬小彩回答,松开揽着姬小彩腰的手,往前面走去。姬小彩这时才察觉到古泰来刚才与自己接触的姿势有多么暧昧,虽是无意为之,也不由得双颊飞红,心口似乎更是滚烫,忙不迭地追了古泰来而去。
月色之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程,便到了那个拐角,此处拐角立着的屋子比之周围也是大了不少,两人进村的时候没留意,这会看过去方才发觉。屋子虽大,看起来倒不像是普通人家,房顶很高,却没烟囱,更像个仓库。
古泰来似是想到什么,又往回看过去,问:「姬小菜,你有没有注意这村中房舍的排布?」
姬小彩说:「嗯,是个之字形。」
古泰来摸着下巴道,「这之字形每到拐角的位置,便有栋大些的屋子,此处看起来像个仓库,适才我们走过来的地方搭着施孤台与法坛,后头是张家祠堂,那一点的位置却不知道是个什么。」
姬小彩想了想,确实如是,略略觉得奇怪,但也说不上来怪什么。
古泰来转过那拐角,姬小彩也赶紧跟过去。出村的路就在眼前,不远处的村口竖着两根高高的柱子,不知是旗杆还是别的什么,光秃秃的,看着很是突兀。
古泰来望着那旗杆半晌,忽而紧走几步,眼睛直盯着地上,姬小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只见碎砖铺的路上有一道三指宽的痕迹,似是水痕,在路上若隐若现,一路从村口延伸过来。
两人追着那道痕迹往前,这痕迹走得是个折形,每处转折必是在一户人家门前。姬小彩想起之前听到那声音的走向,无怪乎时远时近,又想到那月夜下,三次叩门声,心内不由得微微一凛,猜度究竟是谁,在这明月之中,深夜归来,却叩门不得入,只能反复徘徊。
两人向前走到村口,水痕却在这里断了,似是无由出现。姬小彩向远处苍茫夜色中望去,试图寻到那深夜叩门之人的身影,然而山深林高,什么也看不清。
古泰来蹲下身,用手蘸了那痕迹,放到鼻端嗅了嗅,道:「酒。」
「酒?」姬小彩也学古泰来的样子,用手蘸了那痕迹放到鼻端来嗅,扑鼻果然是一股淡淡的酒味,与那「醉死驴」不同,这酒调子醇和悠远,嗅到鼻中隐约有股绵密香气。
古泰来又循着那水痕折回去,在每户人家门口果然都见到浅浅汪起的一滩水迹,水痕一路折转向前,到了古泰来他们适才站定的大屋前几步的地方消失了。
没有来处,亦没有去处。
「难道是……」
古泰来说:「与我们无关,少管闲事,回去睡吧。」
姬小彩才要追上去,走了几步走不动,低头一看,只见月光下不知哪里伸来一只人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摆,再顺着那手往上看过去,正对上一张满是血汗,咧着嘴笑的脸。
姬小彩「啊」的一声,拔出妖剑,就向那人斩了下去……
古泰来坐在桌边,面色不善地看着埋头猛吃野菜饼的男子。姬小彩在一旁给也倒水,说:「慢点吃,会噎着。」
这人就是刚才被姬小彩从村中的仓库附近捡回来的,年轻,长相平淡,仿佛所有五官都比平常人更要普通,组合在一起都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剃个光头,头上绑了根头带,背着一口杂货郎的杂货箩筐,里面装着许多乱七八糟玩意,针线胭脂,蔬果山菜,笔墨纸砚,还有些锡箔香烛之类。
那人吃完了姬小彩收藏的所有野菜饼,又喝光了茶壶里新打的水,这才拍拍肚子,打个响嗝,算是缓过来了,对姬小彩抱拳致谢说:「江云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姬小彩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称呼为少侠,对这江湖气重的称谓既觉得新鲜又觉得很有意思,也学他那样,要抱拳致谢,被古泰来瞟了一眼,悻悻地缩回去了。
古泰来冷淡说:「谢就不必了,吃完了趁早走,我们也只是借住而已。」
姬小彩刚才差点斩伤这青年杂货郎,古泰来虽则生性对人冷淡,讲的也是事实,他这会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劝说:「如今离天明还有几个时辰,你且在这里歇着,等天亮再走好了。」
古泰来把眉毛一挑:「姬小菜!」
姬小彩赶紧讨好说:「道长,就留几个时辰,我刚才差点斩伤他,实在过意不去。」
古泰来看看姬小彩,说了句:「随你。」自己到一旁床榻上去躺了,再不过问。
姬小彩又对江云解释说:「道长他是个好人,真的,他只是看起来比较凶而已。」
江云豪爽地连连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
姬小彩又问了些江云如何来到此地的事情。原来这江云是个常年四处游走的杂贷郎,听说这山里有买卖可做,从前头密流镇赶来的,不想清早入山便迷了路,一直兜到半夜,一脚踏空从山上滚下来才入了这村。姬小彩刚才见他的时候,他是又饿又痛,以为自己快死了,见到人只管死抓着不放,这会吃饱喝足,再把伤一裹才发现,其实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
姬小彩突然想起来问:「你这货筐里可是带着酒么,都洒在村口了。」
江云说:「不曾带得酒,在前个镇子都卖完了。」
姬小彩觉得有些奇怪,本以为村口的酒痕是江云带进来的,此刻却是不像,又问:「你刚进村的时候,是不是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求救?」
江云说:「记不清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我那时摔得七荤几素的,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就见着你了。」
这么一来就更是对不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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